恰逢君_年可【完结】(196)

  只是,她却是盯着他,用恨毒了的目光。

  后来,他命老管家将她从奴业司带回了朝王府。

  她想杀他,一直都想。

  他想,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央家制的匕首小巧, 他便给了她。

  此后, 她日日绞尽脑汁地毒他刺他, 却也在他犯病癫狂的时候,安静地陪在一侧。

  她那么恨他惧他,却在他最为无助的时候,守了他整整一夜,醒来,身上是她披上的大氅。

  她偷偷瞧他写字,他便就手把手教她,直到她终于写得与他一般的字体,用他的字偷调七司卷宗。

  贺家往事早已被抹杀,她又能查到什么呢?徒增伤心罢了。

  宫中下旨问起,他便就一把火烧了,回首,瞧见她兔子一般的眼。

  后来,她还亲手做过一盘月团,应是老管家担心他绝食特意去拜托的吧。

  朝王府的厨子做不出那般酸涩的滋味,可他一个不漏地都吃了。

  他想,可能,她那便是那糟糕的一辈子,最大的念想了吧。

  只是,梦中的一切都是坏的,包括他们的结局。

  元夕,是她及笄的日子。

  他却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眼。

  那是他要照顾的人。

  她活着,或许便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他要做的事,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总想,等她及笄,将她嫁出去。

  安安全全的,什么都不知,什么都忘却。

  一辈子。

  然后,一切虚妄的罪恶的都该由他亲自送进地狱。

  可是。

  她走了,走在她十五岁生辰那日。

  那一日,他替她准备了一个及笄礼。

  没有观礼者,没有赞者……

  可是,他想,由他亲自为她挽发插簪。

  也算是礼成。

  可是啊,可是。

  “好生安葬。”他已然痴傻,只觉一切变成泡影,了无生趣。

  甚至,他僵直地,将自己的衣袍收回,却来不及去抓住她落下的手。

  好生安葬,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些暗处的人听。

  她是罪臣之女,被帝王赐酒,又怎能善终。

  可他必要厚葬她。

  她死了,这一切,也就没有等的必要。

  安葬完她,便是他提起剑之时。

  杀红了眼的他是什么样子呢?

  宴朝终究无法自己看见了,可他看得见那殿上人惊恐的人,看得见人人避他入罗刹的神情。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该死的肮脏的往事,也该有个了结。

  剑入帝王喉,他自己,亦是乱箭加身。

  我的小姑娘,若有来世——

  愿你有高堂在上,亲朋在侧。

  然后,永无所憾。

  倒下前,他似是于血雾里瞧见一直皙白温润的手,手的主人对他轻轻地笑。

  她唤他:“熹初。”

  宴朝骤然睁眼。

  “醒了?”贺思今就坐在床畔,外头,骄阳高照,阳光洒进,她就在这一片灿烂中俯身,“真醒了吗?”

  “我……又说梦话了吗?”他哑声开口。

  “说了,”贺思今点点头,“说了挺多,要听听吗?”

  “嗯。”

  看他沁了一头的汗,贺思今执了帕子擦去。

  口中也一点点回忆道:“你让我离远些,说你要一个人静静,说酒水难喝,说冬日太冷,夏天太热,春光太明艳,秋季太萧瑟,还说……还说你爱我,前世今生都爱我。”

  宴朝目光一滞。

  她说得轻巧如常,他听着都是信的,直到这最后一句,他终于觉出她在信口胡诌。

  “你骗我。”

  “!!!!!”贺思今原就是真假参半地说着,唯有这最后一句,夹杂了私心,竟是被他直接点破。

  可也正因如此,心下不觉便是一凉。

  下一刻,躺着人起了身,她收起凌乱的眼神跟着一并看住。

  “最后一句,不对。”男人看她,“贺思今,是不是梦话,我分得清。”

  “……”

  “我爱你,不是梦话。”他稍顿,“是表白。”

  帕子还在手里,却因着他的起身而没了下一步动作,贺思今猛地收回,拧了眉头别过眼:“表白就表白,扯什么前世今生,夸大其词要不得。”

  “那也是实话。”宴朝道,“不管你信不信,都是真的。”

  待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贺思今才复又看回他的眼。

  “你……你什么时候……”

  “我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是有你在身边后,我总会梦到一些不算连贯的事情,最近才终于将它们一点点串起,原来,里边都是你。

  “我知道你会写我的字,因为那是我教的。我知道你想杀我很多次,倔强极了。我还知道,你恼我最后没能拉住你的手。”

  这一点痛穴般,贺思今抿唇。

  “对不起。”他说。

  贺思今平息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做梦,竟然可以读人心么?”

  男人便笑了,却笑得眼红红的:“只是可惜,梦中没能亲手替你戴上你的及笄礼。”

  “那是什么?”

  宴朝抬眼,望向她乌发中的那根青玉簪,与梦中,他奔向血泊中的她时从袖中落下的一般模样,只是,梦中的碎玉,如今好好地在她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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