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一定要如此迂腐?你的那些诸子圣贤都往你脑中灌了些什么迷药!”
“为人者首重其礼,岂是你等所能明白的?”他恨恨地背手拂袖。
“我等?”他仍旧是介怀我是异类么?那当初他作的什么诗,又藏我的簪子作什么?“范君逸,你好!”我怒吼,转身腾风而去,宁死也不肯被他看见狐狸的眼泪。
他可知道我今日来,本是想要问他一句话:
倘若和我在一起,必定会遭五雷轰顶而死,你还会跟我在一起么?
※※※
婆婆依旧绑着那疯道士玩,不给他吃饱也不让他饿死,半分不提放人的事,折磨得那老道谩骂强度增加许多,骂得嘴唇干裂,喉咙嘶哑。
婆婆道:“让他见识一下女人……不,女狐的狠毒。”
只恨我对那杀千刀的范君逸,从前狠毒不起来,如今也是一样。
不敢再去见婆婆,怕被她追问,更不愿再去范府,我只得回荒园。
三日后的清晨,一顶蓝顶轿子停在荒园门口。
一个衣着光鲜的师爷模样男人从轿后绕过来,敲起那破败不堪的大门。我正诧异间,轿内有人出声喝止了他:“不必敲了,这里无人居住。我进去走一走,你们在外等候便是。”
“属下遵命。”那师爷向轿子垂首低眉,另一轿夫掀开轿帘,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信步走出,竟是范君逸,显然是刚下了早朝。
他推门而入,直接向内室走去,我悄随其后,心中恍惚无限。
进得书房,当初相见的情景顿时浮上心头。我正感怀不已,却不知他是否心境亦如是。只见他扫视了书房一周,缓缓踱至窗前,背手而立,久而无语。
莫非他只是想要故地重游一番,看如今衣锦荣华,念往日行居多艰?
他忽地叹了口气,低语:“红袖,你终究是不肯出来相见么?”
我喉中一窒,连日来如游魂一般的心神,如今终于缓缓坠落。该要让他尝尝等待的滋味的。我心里这样想,身子却早一步现身,站在他身后。
他身形滞了一滞,却未回身,提声道:“是……是你吗?”
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红袖!”他转身。
“是我。”我看向他,莫名竟觉得,他眼神中多了些我难以承受的沉重。
“我,我错怪你了,是我对你不住。”他垂首。
“错怪?”
“是啊,那日我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你将我的诗作呈与宋大人,还对你出言不逊,我……我如今已知错了,你要责骂与我,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求你出完怨气,能原谅我这一回才好。”他言情恳切,一席话下来,我的怒气便消去了一大半。只是……
我哼了一声:“你那日言之凿凿,几句话便扣下一个冥顽不灵,旁门左道的大帽子,如今又如何知错了?”
“这……”他面有愧色,犹豫了一下,说:“实不相瞒,我昨日又见过了宋之问大人,他已对我说明,为我呈诗的另有人在。是我冤枉你了。”
“什么?”我惊呼。“是谁?”那诗集明明是我亲手放在宋大人书案之上的,怎会由别处又冒出一个呈诗人来?
“是……”
“究竟是谁?你吞吐什么?”我急道。
范生再叹:“这事我原不该透露,但既是你问起,我也就不隐瞒了。呈诗者就是宋大人府上的千金卿怜小姐。”
是她?竟是她!
“是她?”我冷笑,“而你也信了?”
他皱眉:“宋大人亲口所言,我为何不信?”
“那么宋大人可曾说起,那宋家千金闺秀是从何处得来你的诗集?”
“宋小姐是在外偶然拾得……”
“哼,那大道之上人来人往,谁都不偶然拾得,怎么偏她偶然拾得?”偶然拾得?亏她说得出口,早知如此,当日就该与那孽障拼个死活。
“红袖!你这是作甚?卿怜小姐可从未得罪过你。”
“我……”我想说那呈诗人分明就是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人家是“偶然拾得”,我却是“旁门左道”,人家热情相应,我却一直矢口否认,此刻我若突然承认,定会被他以为我是嫉妒心作祟,反害己身。
思来想去,心中当真是无限懊恼,我机关算尽,究竟是为着哪般?
“红袖,我视宋大人为恩师,卿怜小姐有呈诗之行,也是我的恩人。”范生正色道。
“恩人?谁知道她怀的什么心思?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怕那卿怜小姐正等着你以身相许呢。”我咬牙道。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大惊,看来是被我吓到了。
“什么话?我本就非你族类,哪里还顾得了你们那一套假道学?”我一腔怨气无处倾泻,此刻一股脑全数涌出。
范生倒退一步,双目瞪大,竟像是不认识我一般。
“有人来找你了,我也就不再久留。”远处有隐约的脚步声靠近,我冷笑,迅速隐匿。
果然,那师爷慌张地冲进门来,大喊:“大人,大人!”
范生不悦地怒视他:“我不是吩咐你外面等候?急急火火地冲进来做什么?”
“大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皇……皇上下旨了!陈公公正在府中等你回去接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