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汹涌,不多阵我便失了绿杳踪迹,在人群中又不便作法,只得暗自顿足。这凡世中人什么都好,唯独爱看热闹这点不好,怎不想什么事都蜂窝一般推攘着去看了,有什么意思?这世上,爱看稀罕景的人才有趣致。
待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有些发黑,我这才慢慢蹭到城北的范府。一路龟行,耳朵却没闲着,身边的媒婆牙婆接生婆八卦声音此起彼伏,不需法术也听得透彻。我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情形。
城北范家自第一代祖中了状元便平步青云,此后代代如文曲星庇佑,官运亨通,从大唐到大周,再从大周到大唐,再到安史之乱,居然未曾撼动过他家在朝廷的势力,不料前些日子这一代的范大人在朝堂上说了些犯禁忌的话,皇帝震怒,要抄家灭族呢。
你道这耿直的范大人说了什么铮铮铁谏?
唉,不过是指责后宫哪个哪个妃子妖媚误国,乃是狐狸精,劝皇帝莫要重蹈唐高宗的覆辙。
因果报应,天理循环,说不清。
家也抄得差不多了,绿杳该看够热闹,想要回家了吧?
我绕了两圈没见着绿杳的踪影,便转回荒园去等她。姑奶奶并不是奔波劳碌的命,为一个小花妖劳心,犯不着。
不料一到荒园,便看到门口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坐着,一双小儿女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煞是好看。
我有些慌了,忙拉过绿杳骂道:“这是谁家男娃?你将人家拐来,是要遭天责的!”这死花精当真死性不改,大的时候抢男人,小的时候抢男娃。
绿杳眨眨眼:“这是那范家的小孙子,被他爷爷藏在井里没被官兵发现,我见他可怜,怕他饿死,便带了他一块儿回来。”
我瞪她一眼:“饿死了也是他的命,关你何事?”
绿杳腆着脸拉拉我的袖子:“我不忍心嘛。你看他,长得多么伶俐好看,不觉得和当年的范君逸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么?”
我扫过去一眼,摇摇头:“我见得人少,哪里能从小孩儿身上看出大人的相貌来。倒是你,没托生成狐狸真是委屈你了,一天少了男人就不能成活。”
绿杳摸摸脸,不要脸地笑道:“多谢夸奖。”
我只得叹气:“你把这男娃抢回来,现在要怎么办?”
绿杳稀奇地看着我:“还能怎么办?养着呗。”
我险些岔气,养着……你当养宠物么?瞪她一眼,自个儿过去冲那男娃儿扯出个笑脸。
小男娃儿六七岁,也不怕生,竟也冲我一笑:“红袖。”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你你怎知我叫红袖?”难不成这男娃真是范君逸投胎转世么?干什么这么想不开,好好一个文曲星,投胎做自己的六代孙。
绿杳一把推开他:“我方才教他见着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要嘴甜,叫声红袖姐,以后的衣食就有着落了,不料他这么不长记性,只记得红袖,把姐给忘了。”
原来如此。
我揩揩额上冷汗。
“这男娃留不得,你速速把他处理了,要不连你也不必回来了。”我被吓了一回,当下也懒得与绿杳废话。
绿杳面露不甘之色,挣扎了一会儿,忽地小声道:“他刚才说了,他家老头把他藏在井里的时候,把传家之宝也绑在他身上了。就算……就算要赶人,起码也要把宝贝留下。”
宝贝?
我狐眼一亮。
“来来来,小弟弟,把你传家的宝贝拿出来给红袖姐姐瞧瞧。”
男娃儿谨慎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绿杳,半晌才道:“只能给你看,”短胖的手指指着绿杳,“她不能看。”
“什么?”绿牡丹当场就炸了,“枉我辛辛苦苦把你从井里捞上来,你……”
我一巴掌把绿杳扇回屋去,笑道:“好好好,那就拿出来给红袖姐姐看。”
男娃儿一副小古板的样子,小心把背上背的东西卸下来,原来是个卷轴。
我的心凉了一半,原来是张古玩字画,我还当是什么元牝珠之类可以增强功力,助我们早日飞升的东西。
“红袖,你还看么?”男娃儿见我露出不耐神情,抿唇问道。
我扫一眼卷轴,都拿出来了,总是要看一眼的:“看,当然是要看的。”
男娃怯怯笑了,小肥手文雅地拈起卷轴两端,缓缓展开。
我狐眼发直。
什么古玩字画,不就是画像么?一个团在床上,吃相不雅的女人的画像,画像一旁还题了两个字:
红袖。
什么人啊这是
我收回一脸的期待,了无生趣地撇开目光:“我还道是什么珍奇字画,原来就这么张破画。还传家之宝咧,烧了烧了。”我作势要去抢他手中字画。
小男娃慌忙躲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我家传家之宝!”他那眼神恨不得杀了我。
我见他这般以命相护,也不好意思抢了,“好好好,不烧,不烧。”无趣,太无趣了。
小男娃絮絮叨叨起来,无非是说他家先祖如何如何文采风流光风霁月下笔如有神,连狐仙也私心恋慕,成就一段美好佳话。
屁,明明是他先私心恋慕我来着,我不过是去避个雨,避个雨而已。
小男娃活脱脱一个小书呆,背书一般宣传他先祖那点儿风月,真是奇了,别家都把四书五经当家训,这范家竟用风月之事来当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