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的朱漆大门虽是紧闭,却阻拦不了我分毫。穿越华美庭院,便是宋大学士的内室书房。我也无心恋栈,将诗集放在书案正中,便要离去,料想宋之问明日上朝归来必定会大吃一惊。其他的么,我也不想多家插手,不过范生这么好的才华,谅他宋大学士也不会无动于衷的。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脑中突然警声大作,我反射性地一侧身,堪堪躲过那一阵妖气的袭击。
背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这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连狐狸也想要考取功名吗?”
这妖气如此熟悉!
我转身——果不其然,就是那日中秋花灯会上闹事的轿中人——不,轿中妖。当时她在轿内,我在轿外,看不仔细,如今只见她全身浑若无骨地伏在太师椅上,娇滴滴地瞅着我,倒比我这正牌狐狸还魅惑几分。
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也大笑道:“连根破草都能当官家小姐了,狐狸考取功名又有什么稀奇的?”
她浑身一颤,立刻杏眸圆瞪:“什么破草?我是绿牡丹,绿牡丹!”
我无所谓地挥挥手,存心惹恼她:“那还不是一样。一个小小的花妖居然附在当朝大学士千金的身上,要是被上头知道了,看不把你六根拔净,逐出三界之外,永世不得超生。”
“这……”她脸上掠过一缕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才不怕呢。你当我不知道么?现在上头为了武媚娘这个凡女忙得乱作一团,哪有空管我这小小花妖?”
想不到她消息还挺灵通。
“倒是你……”她眼波流转,“妄动凡心,还擅自干涉人间科举之事,这罪过也不轻啊。”
“你……你是怎么会知道的?”我大惊。
她得意地挽着发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中秋夜那书生,就是你的意中人吧?”
我哼了一声,不答她。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这也可以理解,那书生长得,面如冠玉,丰神俊逸,莫说是你,连我,也忍不住动了凡心呢。”
“你这妖女……”我咬牙。不过两百年的道行,还要靠附于人体来修炼,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
“彼此彼此。”她笑逐颜开,随手拈起那本诗集,“哟,文才也是一等一的好呢,我都等不及要吸一吸他的阳气了。”
“花妖!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我会要你好看!”我亮出掌心的狐火,别怪我脾气暴烈,这花妖再这么放肆下去,怕会闯出大祸来。
“莫急莫急!”她见势不好,忙喊,“我这不是跟你说笑么。我俩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去滋扰你,你也别来坏我好事,这样可好?”
我冷哼一声,这才像句话。
“你若不主动犯我,我便不与你作对,不然……”
“这是当然,当然。”她眼中依旧满是算计,可是此时,我也无暇理会了,再不赶回去,只怕范生醒来,要起疑的。
于是急忙离去,这小花妖想做官家小姐,就由她做好了。
※※※
隔日,范生起来,脸上并无异色,看来是浑然未觉我背着他所做的事情。这样也好,若给他知道了,以他那榆木脑袋,怕又要闹上一场风波。
腊月初一,皇榜张贴,范生一早就进城看榜,心急如焚,我却稳如泰山。我早去考官那里偷看了名次,范生名列榜首,高中状元,不枉费我一番苦心,我不告诉他,让他自己看榜得知,才更有一番惊喜。
只是,那书呆临走之前,说了一番话,其中那最后一句,炸得我头昏脑胀,心乱如麻。
他捉住我双手,看定我道:“我范君逸若真有幸得中状元,定要娶你作状元夫人!”
状元夫人?
他疯了不成?他明知我是……
要不就是读多了那些志怪传奇,读傻了么?他当真以为人狐可以厮守一生么?
未几,范生果然欣喜若狂地回来,抱住我又跳又叫,口中不断大喊“状元”二字。
“你知道么?主考官宋之问大学士亲口与我说,他十分欣赏我的诗作,他还保举我就任中书侍郎之位呀!我范君逸十年寒窗,终究没有白读啊!”他兴奋不已,而我脑中,却在不停缭绕着:“状元……夫人?”
或许,人与狐,可以厮守一生?
我却不敢作此妄想。
三日后,朝廷迎新科进士的花队便上门了,圣旨一颁,范君逸为新科状元,官拜中书侍郎,正四品大员,即日上任。于是敲锣打鼓地迎进新府邸去,我这荒园瞬间便冷清了。
什么小姐
我溜进婆婆华美雅致的住所,不意听到里面一阵接一阵的咆哮。而且,是非常熟悉的咆哮。
踱入正堂,婆婆正安躺在贵妃椅上,一颗一颗地嗑着葵瓜子,当真是娴静处如柔花照水,行动处如弱柳扶风,只是旁边石柱上结结实实地绑了个邋遢疯癫的瘸腿道士,还在大吼大叫,用尽一切不堪的词句,着实是不太相衬。
“你这杀千刀的狐狸,再不放开老子,老子要你粉身碎骨,碎尸万段!”道士用尽全力挣扎着试图挣开绳子,无奈那绳子却越勒越紧。
婆婆不紧不慢地嗑完最后一颗瓜子,这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道长这话说得多奇怪,我不放开你,你要怎么把我碎尸万段呢?”她巧笑倩兮,还伸手上去,捏了捏疯道士沾满炭黑的脸。她也不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