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是犯了痴症不假,可真正蒙昧无知的人,却另有其人呀。
毕竟,便是得了痴症的旧仆,不也清清楚楚记得,该站在殿下身边的人是谁……
不是一个妾。
小猫在柜子后面用爪子扒拉着柜身,发出尖锐的磨爪声,知知被激的起了鸡皮疙瘩。
风从糊着的窗户纸渗了进来,也吹的人一阵颤栗。
好像这屋子里,突然就生起了无边的冷瑟。
知知在朝露姐姐面前没有太多避讳,可这次无论朝露如何关切地问,知知都只能摇头,死死咬着唇,说不出话,只是怕朝露姐姐担心她,嘴边挂了个凄凄切切的笑。
比哭还要丑。
原本知知不提,朝露是绝不会主动对她说起的,可她问了,她却也不想瞒着她。
但这会儿朝露见她这样,倒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了。
朝露只能上前揽住她,轻声细语地哄着:“知知,她不会回来了,你就当这个人不存在?”
可知知好似分外较真:“不一样的,朝露姐姐,活生生的人,如何能当她不存在呢,而且,万一她回来了……”
这样苦涩的声气,朝露目光一闪。问道:“知知,你……可是喜欢上殿下了?”
知知的呼吸忽然一窒。
好半晌失声,只道了一句:“朝露姐姐,知知想睡一会儿。”
…
因过了晌午就没再乌沉沉地落雨了,天气算得上晴好,到了晚间,天边一轮冰盘似的宝月,就高高挂在那里,任世人举头瞻仰这一年一度的婵娟。
老夫人和两个儿子一块吃了团圆饭,听萧弗的意思,是算正式把知知收房了。
老夫人笑着给他夹了两筷子菜:“你不知道,这些年表面上他们说你是重情重义,为未婚妻子守身,背地里却没少非议,什么不好的猜测都有,为娘的也只能干着急。”
老夫人说完,就吩咐连嬷嬷明日一早就安排下去,人手该调去就调去,屋子该布置就布置。这院子里多了位姨娘,总归是不一样的。
谁知连嬷嬷当即撂了筷子就要去忙活。老夫人把这位乳母当大半个亲人看,今夜自然是叫她一起上桌用膳的,可连嬷嬷这都没吃两口,人就立马闲不住了。
“殿下如今都肯配合了,可不能因老奴的懒怠托了后腿。明儿老奴再去把那位也请出山!”
“真是不懂享福!”老夫人嗔道。看着连嬷嬷远去的背影,她对萧弗感慨道:“娘都快为你愁白了头,连嬷嬷也不容易,自个儿心里为你着急着,还要来宽慰我。如今好了,长陵终于也有了身边人,当娘的没别的要求,你好好过日子,别整天往宫里奔走忙活的,像个普通人那样,娘就已万分知足。”
萧弗想到小姑娘静静地呆在一边,或是眼巴巴望着他的样子,没反驳什么,只默然一笑,也给老夫人盛了碗汤。
“还请母亲少思少虑,多加餐食。”
此时萧别也抬着婴儿肥的小脸,凑到老夫人身边道:“别家都是望子成龙,只有母亲和别人想的都不一样,盼着兄长普普通通的。”
“谁说的,我可盼着咱们小别早日成龙呢。”老夫人点了点萧别的鼻子,看到稚儿就想起了钟氏女的事:“少思少虑却是不成的,本想着换了个温柔好说话的,小别这笔字也算能救了,没想到也是个有花花肠子的。”
萧弗眸色一敛:“小别若愿意,往后他的书法,儿子来教倒也无妨。”
“当真?”
“嗯,母亲也不必可惜,女子行笔常婉正有余,刚建不足。小别的字天然放纵,若加规引,自有另一番风流气度。”
老夫人总觉得这个一向不近人情的大儿子,也仿佛一夕之间,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
循崇院中,知知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眼睛哭得有些发涨,望出去都是混混茫茫的,索性熄了灯,只在黑暗中躺着。
她已经拜托了朝露姐姐代她向殿下请罪,今夜怕是只能失约了。
忽然却听外面喧阗起来。
一队红裙翠袖的侍女鱼贯而来,几个提着耿艳的纱灯在前面开路,几个捧着托盘,壮硕些的仆从则抬着装得满满登登的大箱子跟在后头。
循崇院中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光是飘到这角落的絮碎响动,已让人想象得出那通明的灯火流动的样子。
存心要吵嚷得失魂落魄的人不得安生似的。
有人推门进来,知知还当是朝露姐姐回来了,闷闷地问了一声:“外头怎么了?殿下他怎么说……有没有生知知的气?”
那人却没回答,知知一睁眼,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轻易就辨认出了那慑人的眼眉。
“你说呢?”他立定在塌边不远处,垂目下视,字字凛然。
知知蜷着腿坐起:“殿下怎么来了?”
萧弗吃完晚膳便回了循崇院,没见到乖乖等他一同出去赏灯赏月的小姑娘,只等到了她寻旁人来说的一声失约。
整个院子里都是为她忙前忙后的人,只有她无动于衷,还问他怎么来了。
萧弗就那么在黑暗中看着她。依旧是一句:“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