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并非无动于衷。
应纵歌的瞳孔细细地颤了一下。
周围光影流转, 从雁阙关转到一片荒郊野岭,一对男女死状凄惨。
“可怜哟, 这对私奔的师生路上遇到了山匪, 被砍死在乱刀下了。”
“他们要是不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敢犯这种大忌,孽障自有天收!”
……
昨日还是喜庆的大红花轿, 今朝就是白布掩尸。
红与白,如此地界限分明, 不可逾越。
——他亦为人师。
他能给予岁岁的是关心、爱护、陪伴、教导、斧正、尊重、时间甚至生命, 他可以付出一切, 荡平山河只为一人谋,他可以跨越年少与现在,跨越爱与欲,跨越生与死,唯独跨越不了师徒的身份界限。
他怕,怕他捧在心尖去疼去宠都来不及的人,会被世俗投以异样的眼光,会因为他遭到指责与谩骂。
于是应纵歌出声打断了虞岁岁,语气温和,但字字无情:“为师没有岁岁说的这些记忆。”
“……”虞岁岁一下子收了声音。
是啊,她并不属于那个时空,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
——最终只有她一人记得。
虞岁岁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她握住了应纵歌的手,被他牵着走出了缭乱错综的时空。
雁阙关的夏天仿佛也跟着七夕一起过去了,早秋忽已至,咽着黄沙的风一阵比一阵寒冷。
应纵歌带她回到了之前客栈的那个雅间,虞岁岁忽然觉得有些累,一进门就径直走向里边的床榻,撩起床帐直接躺了下去。
“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应纵歌坐在床褥边,轻轻把她的鞋袜都脱了下来,再牵了被子给她盖上去,细致地压实了被角。
“师尊。”虞岁岁抓住他的手,半睁着眼睛看他,“你什么时候要走?”
“今夜,西北战事吃紧,现在只夺回了四境。”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塞进了被窝里,又补了一句,“为师会等岁岁睡了再走。”
“那我可以跟着师尊吗?”虞岁岁又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抓住他的袖角。
“不可,战场瞬息万变,岁岁不可以身涉险。”应纵歌连说两个“不可”拒绝了她,又轻缓了语气道,“岁岁留在雁阙,雁阙有孔雀剑,会护你周全。”
“好吧。”虞岁岁钻进了被窝,想了想道,“师尊,我有话要对你说。”
毕竟这是他们两人的最后一面,然后她会祭天,任务结束,但应纵歌会堕魔,黑化成反派。
“嗯,为师在听。”应纵歌点头。
“师尊还是心系天下苍生的吧,不然也不会再次受命封将。”虞岁岁又忍不住想起百年前那个说“只愿驱逐北敌,换得河清海晏、江山长宁”的少年将军。
应纵歌缓声道:“第一次接过军权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这么多。因为我是大雍皇子,是柔兰少主,镇守西北十三境理所应当。后来领着将士们出生入死,看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才明白战争的唯一目的就是终止战争。”
“这一次,既不忍见苍生凄楚,也是为师自己的夙愿。”
——最后几个月,他要为她涤荡河山。
“师尊…”虞岁岁轻叹。
从年少第一次手握长剑,到现在一身沉疴,仍然放不下万里山河,为之生为之死。
这样的人,偏偏要受九十九道除魔箭,偏偏要被逼到绝路,只有堕魔这一结局。
《除魔》说过,玄赐其人,剑骨重莲,命格最贵最险。
曾为万金之躯,亦将是,万魔之尊。
她轻声道:“别恨。”
“恨?”应纵歌摇了摇头,看着她温和地说,“为师未曾有过恨意。”
他很庆幸,此生此世,能够遇到岁岁。
“嗯。”虞岁岁也不能多说,只是讲他的手往下拉,把脸颊贴上去,轻蹭他的掌心。
应纵歌轻抚她的侧脸,温柔地将她几缕碎发别到耳后,“睡吧,为师就在这里。”
于是虞岁岁安心地闭上双眼,沉入梦乡。
隔日醒来,应纵歌已经离开了,给她留了书信,还有很是丰盛的早膳。
虞岁岁慢吞吞地下床洗漱,随便给自己挽了发,然后就悠哉悠哉地吃早餐。
——她知道有人会主动来找她。
果然,片刻后,桌子对面坐了一人,银发如一段静心裁剪的月华,粉色眼瞳占尽初春樱花色。
樱空月挽起衣袖开始沏茶,对着她嫣然笑道:“岁岁看到我好像并不惊讶。”
“国师神通广大。”虞岁岁说。一方面是因为她知道剧情,另一方面,这是实话。
“我就当是岁岁对我的赞誉了。”他沏茶的动作优美至极,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矜贵从容。
“雁阙是连接西北十三境和南雍的要塞,举足轻重。除非兵败,否则北荒铁骑不会侵扰这里。”樱空月轻笑一声,“呀,我开玩笑的。岁岁还在这里,殿下就一定会胜。”
虞岁岁:“哦。”
她不管他,自顾自地吃着早餐。
樱空月笑了一声:“何必对我如此冷淡呢?接下来日子漫长,殿下无法从前线抽身,只好由我来陪岁岁解闷了。”
虞岁岁拿出腰间三辰宗的弟子令牌晃了晃,道:“那国师倒是把这上面的法阵解开,我好去找朋友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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