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帝喜爱舞乐却不拿这些乐师当人看,只当是个玩意,宫中各嫔妃也时常消遣他们,稍不合心意,轻则挨打,重则杖毙,也不知楚姑娘的父母是否也是如此身亡的。
思及此,他忽然想到,曾听好友羽林军统领姜霖说过,宫中有个三公主,母妃静嫔身份低微,乃是从南方带回来的乐人,受了几月宠幸后,皇帝腻了便丢在一边。
先皇后在世时,静嫔母女日子尚可,先皇后薨逝后,继后十分厌恶她们,要不是皇帝偶然记起静嫔传召奏乐,早就被继后授意的尚宫局各司,克扣至死了。
后来静嫔病死,皇帝传召奏乐的就成了三公主,皇后也效仿皇帝,常常召其奏乐,以此取乐。堂堂公主,生生活成了个乐人。
他去东宫之时,有几次听到大皇子询问身边太监这位三公主的吃穿用度,似是十分短缺。
他没见过三公主,也能想到这位公主在宫中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想来整个皇宫除了大皇子,再没有人会关怀她。
只是如今,大皇子薨逝,这位三公主的日子会更艰难吧。
张重渡心中唏嘘,失了明君的大晟朝,皇族公主尚且如此,在这样的皇权之下,百姓们过得又是怎样朝不保夕的日子?
辛玥继续道:“母亲因身子不适,弹奏时出了差错,仗刑二十,当天夜里就去了,父亲悲伤至极,第二日也犯了错,亦被杖毙。”
言语间,辛玥流出两行清泪,“我们本是从南方而来,父亲说人生苦短,不愿待在小镇上,想到最繁华富庶的上京闯一闯,谁知却断送了性命。父母死后,我和妹妹心生恐惧,花尽银子设法出了宫,可上天不怜,妹妹生死未知。”
她说的这些都是宫中真实发生的事,用以打消老者的怀疑应是足够了。
柯其仁和秀竹皆不言语,看向张重渡,等着他发话。
“即使如此,姑娘将令妹样貌说与在下。”张重渡从门口走到了桌案旁,摊开了一张纸。
这声音纯净浑厚,温润稳重,给辛玥莫名的踏实感。
辛玥意识到此人定然就是秀竹口中的公子,忙往张重渡所在方向迈步。
秀竹见状,上前扶住了她,将人带到了桌案前。
一股淡淡的木松香夹杂着墨香扑鼻而来,辛玥想到方才闻到的气味,心中起了狐疑,却没有冒然发问,若方才长廊之上,他真的在,就更要感谢他给了她一番郊野花木的场景。
“小女楚玥感谢公子救命之恩,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予以报之。”
张重渡拿着毛笔,示意秀竹磨墨,“不过举手之劳,姑娘那般贵重的玉佩都给了在下,何需再客气。姑娘将令妹样貌说予在下,尽量详细些。”
辛玥时常作画,自是知晓这人要画得像、识得出,在于不同于旁人的特点。
“舍妹圆脸圆眼,鼻梁不算高,鼻尖小巧,唇薄厚适中,下唇稍厚于上唇,左耳有痣,位于耳尖,左手烫伤过,伤疤在虎口处。”
她自知烫伤无法体现在小像上,却有利于更快找到小灼,“公子可在那处山林附近的村庄再寻一寻。”
虽说展雨侠士已经寻过了,但小灼还能去哪呢?她实在想不出。
张重渡放下笔,将画像递给从第一笔落下就站在一旁的柯其仁,“还麻烦您和展雨去寻一寻了。”
柯其仁道:“公子放心。”
辛玥听见此话,面向柯其仁再行一礼,“感谢先生。”
柯其仁却皱了眉,“不必谢我,老夫不过是按照公子吩咐办事。”
十年前,张重渡隐藏身份来到上京,两载后高中状元入仕进了刑部,八年来在刑部见过太多可怜人,举手之劳的事情也帮过,可为了个陌生人,去做这般需要花费精力的事,是头一回。
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秀竹察觉出柯其仁不悦,忙道:“师父,你想吃什么?要不就吃我最拿手的糖醋排骨吧。”说着就拉起了辛玥的衣袖,“楚姑娘,你就帮我洗菜吧。”
“不用了。”张重渡绕过桌案,“我们这就走了。”说完径直出了房门。
柯其仁慈爱地拍了拍秀竹脑袋,也跟着张重渡出了房门。
在回上京的路上,张重渡道:“柯将军,楚姑娘的妹妹不急着找,但既已说出了允诺,我们就不能食言。”
秀竹都能察觉出,张重渡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柯其仁的想法。
柯其仁这才舒展了眉,自嘲道:“原是我之过,急于试探,倒忘了自己的允诺,若是公子婉拒了楚姑娘,别说旁人,秀竹先不答应了。那丫头,我今日瞧着,极为欢喜这位楚姑娘。”
秀竹欢喜无所谓,左右她做不了要留下楚姑娘的主。
张重渡沉默半晌道:“柯将军,今日大公主着人来送消息,明日陛下就回宫,再过两日是末伏,按往年惯例,宫中要举办击鞠赛事,此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公子打算如何?”
“等五皇子拉拢。”
此话一出,不用再多说,张重渡做了何种决定,柯其仁已心知肚明。
*
小院中,张重渡离去后,辛玥越想越觉得羞惭。
从这几日的吃穿用度,她能感觉出,救她的人生活富足。那块玉佩对她来说很珍贵,但对旁人来说并没有意义,放在那位公子手中,也就是个普通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