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青哥从前最喜欢我这酒了!”
在后宅的奔忙的下人最是不缺心眼子，一听这姑娘说了句“最喜欢”，便不由得打量了她好几眼，品过一番，姿色勉强，但和他家夫人比起来，全然是没法比的。他心里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家王爷早戒酒了，说夫人不喜欢，以后都不喝了。”
这话一说，叫季卿语一愣。
小娘子不信：“可我听军营里的将士们讲，说青哥最喜欢吃酒了!怎么可能说戒就戒?”
“今时不同往日了，王爷喜欢吃酒，那是还没和夫人成亲，如今成亲了，两人感情又甚笃，王爷喜欢夫人，夫人不喜欢的事，自然是不做的。”
这话便是明着暗示这小娘子收心思了。
小娘子也是个聪明人，给孙大哥留了两坛好酒，又塞了点银钱，千万托他给顾青带，还说若是顾青因为这酒想起她，万万记得差人去告诉她。
菱书在一旁，看自家夫人面无表情，忍住没咽口水，心里替姑爷擦了一把汗。
这夜，顾青应酬完，回到厢房，还没走近，便发现榻上有不对劲的地方——他目力极佳，一眼便能看出自己的枕头被往外推了许多，有一半都搁在榻外了!
顾青看它那摇摇欲坠的模样，有点可怜，好像再往外推一点，就要滚出去了。
顾青看着这人单薄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季卿语这脾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生起气来，就会推人枕头，可推了枕头，也就推那么点，赶人又不赶的，怎么不算欲拒还迎呢?
顾青没着急，去净室沐浴后，才上榻。
他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榻就挤到季卿语身边，把她整个人翻过来，让她瞧见自己，动作之大，自己把自己的枕头给挤掉了。
两人四目相对，顾青单手撑着，一支手绕了一段她的发——
“闹什么脾气呢?”
季卿语没答，鼻尖动了动，没闻到酒味：“……怎么没吃酒?”
顾青答她：“去年买的三斤明前龙井，再不喝就喝不了了，以茶代酒。”
“这么重要的场面，如何能以茶代酒?将军就不怕被人嘲笑吗?”连她都知道逢场作戏。
“谁敢笑我?”顾青慢慢松了劲，压在她身上，“我又没吃醉回来，你闹什么脾气，再说了，我不是答应你，要是吃醉了，就睡外头吗?”
“……你吃醉回来，我也不生气的。”
这话说得声音有些小，顾青没听清，侧了侧头靠近她，问她：“说什么了?”
季卿语顿了顿，忽然附耳在他旁边：“说……将军刚刚封了王爷，就要抛弃糟糠妻了!”
这话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季卿语又靠他很近，颇有些指责的意味，顾青还没被她指责过，听清她这话，揉了揉耳朵笑起来：“你说谁是糟糠妻?”
“……自然是我。”
“珍宝斋的头面，玉缎阁的裙衫，文房四宝非紫檀白玉不用，被褥帷幔非蚕丝不喜，茶不吃龙井，饭不食荤腥，你说你是糟糠妻?谁家糟糠妻像你怎么养?”
季卿语一噎，半晌闷声说：“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给旁人备更好的?”
“没有更好的，给你的就是最好的。”顾青看着她那不敢自视自己的眼神，喜欢得很，又道，“没有旁人了，从前往后都只有你一个。”
季卿语受不住他这么直白的话，又想往旁边缩，可他还没动，就被顾青拦住了：“有你这么吃味的吗?说一两句就受不了，就这还闹脾气呢?怎么这么好哄?”
“那要怎么样嘛?”季卿语没做过这种事，但不做，心里又不大痛快。
“不罚我做点什么?谁惹你了?”
“……没谁。”说是没谁，可告起状来，却像哗啦啦的流水一样，“一个你同村的旧识，说你最喜欢吃她酿的酒了，听闻你大喜，千里迢迢给你送呢，成亲这么大喜也不见人来送……人家这么辛苦，你不去看看，真是可惜了……我听下人讲，那小娘子姿色绝佳，跟天仙下凡似的。”
被人阴阳怪气地念叨了一长串，顾青才觉得舒坦，他捏着人的手指间，软软的，真是到处都透着娇气，季卿语这清清冷冷的性子，也就在他怀里，才能听到这样绵软的轻言软语，顾青明明没吃酒，却觉得浑身已经热了：“真有那么漂亮?”
季卿语一噎，旋即瞪着他，天下的男子果然都一个样，全是好色之辈。
“她漂亮她的，你漂亮我的，我就喜欢你这种，也只喜欢你这种，我没想过纳妾，娶你一个就够了，再说了，我可没说过谁的酒好喝，以后再听说，一概乱棍打出去。”
季卿语本是被他不过脑的情话说得面热，又叫后半句说得心惊：“那如何行?”
“怎么不行?就当是细作胡编乱造攀干系来打探消息的。”顾青说着，严肃起来，“从前总有这种，军营里有些没经验的将士，就被这些人迷惑过。”
本是好好发脾气呢，后来不知怎的，顾青忽然说起了从前，小故事一个接着一个的，直把季卿语絮叨得犯了困，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记不清了。
掉在地上的枕头没人去捡，顾青睡在了季卿语的枕头上，上头还沾有季卿语身上的香，他把人放在怀里，小小一只枕在他心口，这个重量对他来说正好，以后再沉一些也无所谓。
这一夜好眠，两人险些睡到日上三竿。
说是险些，是因为有人来拍了门。
顾青轻手轻脚地把季卿语放回被窝里，展了展臂，活动筋骨，原想出去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没想到却看到了自家阿奶，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奶就先开了口：“昨日太忙，都忘了说了，你在悬壁打仗那会儿，卿语隔三岔五总上庙里去上香，如今你好好回来了，还立了这么大功，该到庙里还愿才是。”
听到这话，顾青有些意外——他记得季卿语是不信佛的，甚至敢往手上画业障，也不怎么喜欢去寺庙，因为去了，会让她想起不喜欢的事。
从前顾青只觉得遇上这姑娘，是自己走了大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她了。
马车停在严明寺前，季卿语带着顾青去上香还愿，捐的那一大笔功德，把庙里那和尚乐得眼睛都笑没了。
季卿语出来后，略略抬眉，就看到顾青的黑脸，知道他是心疼钱了，忽然道：“那时婚事刚定下来，我面上看着无所谓，其实心头乱麻麻的，将军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往后的日子也不知该怎么过，那时我就想着，嫁过来了，没几年你也会纳妾，到时我们各过各的，我的一生大概也就结束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在顾青生气之前：“不过后来我又想，将军人还挺不错的，纵使不喜欢，相敬如宾也不错……再后来，我觉得书上说的那些大道理也不全是对的，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其实并行不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