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许久未去了。
自顾青赴悬壁迎击西戎,到后来宜州叛乱,好容易回趟家,也是匆匆一眼,看过她和阿奶后便又翻身上马到处奔波,这几个月来,顾青在其他州府的时间比在宜州的时间都要长,若非如今战乱已平,朝廷封赏已到,怕是还偷不了这半日闲暇。
兜兜转转,拖延到五月,才算是尘埃落定。
只今日,去松鹤堂看阿奶时,全家人都在。
季卿语一跨进院门,便迎面看到舅舅和舅娘脸上的喜色——若说顾青封官进爵、扬名立万,最开心的不是顾阿奶和季卿语,毕竟这两人都心疼人,知道顾青满身功勋都是一身血汗换来的,这四进的院子,点不出多少人,最开心的要数黎家夫妇俩——
宣旨的钦差一进门,黎阿栓就忍不住的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跪在后头听人念圣旨,听到顾青封了什么镇南王,虽然不明白是啥意思,但单听到一个“王”字,就知道真真是了不得!又听自家妹子封了诰命,更是觉得祖上冒青烟了,他们黎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庄稼汉,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田小玉更是一砸拳心,面上根本藏不住笑,原本心里头埋着的那丁点看季卿语的不爽快也全没了,这人都成王妃了,看不起那不是正常的嘛?
总之这几日,田小玉高兴得睡不着觉,对黎阿栓那是言听计从、嘘寒问暖,张口闭口的“我家男人有本事”,把黎阿栓听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也不劝黎娥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连当初急急切切的催婚也搁在了一旁。
笑话!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家从前是将军,现在是王爷了,她还愁她家小鹅嫁不了秀才公?她田小玉如今胃口大了,甚至敢开口管媒娘子要个举人郎!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都说贵气养人,如今的田小玉走起路来,那是八面威风,仔细瞧着,倒是有了那么几分高门娘子的气度,不过这人到底还是藏不住事的性子,说起话来,那是三句不离顾青,张开闭口就是自己有眼光,自家外甥有出息,当初决定从合安村出来,跟着顾青上宜州,自己果然有魄力!说来说去,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自己没看错人,她早知顾青有出息云云。
顾阿奶对顾青封王这事,倒是淡定许多,或许是不大清楚这二字王在南梁意味着什么,又或许是太长时间没见着自家孙子了,想念与心疼占了大半部分,格外沉稳……不管如何,今日瞧见许久不来的孙媳妇和孙子一道来请安,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喜的日子,阿奶哭什么?”田氏给阿奶递了帕子,如今倒是怪可人心的。
季卿语同顾青一道跪下给阿奶磕头请茶,末了才起身上前扶住阿奶的手,温声道:“想来阿奶是喜极而泣。”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顾阿奶高兴地说。
如今阿奶的身子被养起来了,面色也不似从前那般蜡黄,不肖细看,就能看到皮肤里透出来的红润,抹额点翠,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明亮,瞧着也是大门人家的老夫人了。
季卿语握上阿奶的手,从前叫她心惊的手腕也不再是只包着一层薄薄的皮了,握着有温度,也叫人觉得心安。
“还是卿语会说话,我这乡下出身的,还是不懂文墨,空长了大嘴……”
黎阿栓因为这话,看了田氏一眼,到底是身份处境不同,叫人也变得开阔许多,这人从前只会责怪旁人,明明心里胆怯,偏还要高声叫嚷,像是有理声高……从前从不承认自己是乡下来的,被人说中了,还要指着鼻子骂回去,如今倒是豁达了。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看来都是被苦日子折腾的,如今日子好了,大嗓门也能变成真爽朗。
也对,如今日子好了,谁还愿意刻薄计较?
顾阿奶看家里的日子愈发和睦,那是比顾青在外头忙碌奔波拼命更是觉得安了心,她拍着顾青的手,欣慰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卿语忙上忙下,操碎了心。”
老人家在这时候点一点她,就是想同顾青说,别看如今日子好了,你身上也有爵位了,往后怕是少不了莺莺燕燕,但糟糠妻可不能忘。
季卿语不是会说自己辛苦的人,听旁人说起会觉得不自在,所以猛然听到阿奶说这些,只觉得面上有些热,便是这时,顾青正色道:“我知道的,阿奶,卿语很辛苦。”
他说得认真,全然不带一点调笑和揶揄,他郑重其事,言语认真而坚定,让人觉得他是真懂她的辛苦。
季卿语抬了头,刚巧顾青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碰,明明只是很简单的目光相接,但不知为何,季卿语心里的那些羞涩悄然散去,像是一团云朵浅浅擦过日光,柔和了它一身的明媚,转而化成了风和日丽,叫做心安。
顾阿奶笑弯了眉眼,不再继续说了,两个都是她的孩子,什么性子她心里有数:“行了,今日还要宴客,早早去忙。”阿奶说着,又转头去看黎阿栓,“待人客气些,万不可叫旁人觉得我们顾家得了势,摆上了谱,心高气傲看不起人。”
从前田氏听到这话,定会觉得不快,觉得他们顾家看不起人,真把亲戚当下人使唤,但如今不会了,他们只觉得顾家阿奶如今真有了王府老夫人的气度,听到吩咐,也不敢疑,连忙领着人下去忙了。
今日赴宴的,多是顾青的下属和一些旧友,季卿语这边也来了些相识的好友,自家大哥二哥也来了,这些宾客自然是请上座,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黎阿栓的亲戚……
多是被田氏的张扬声招呼来的,只这些人本想着来打秋风,心里做着黄粱梦,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同黎阿栓夫妇俩一般,在顾青这里谋个差事,谁料,这些人只是到门口瞧见了顾青的模样身高,就散了胆子——
这凶煞模样!
罢了罢了,还是命要紧……
来蹭顿好席面,也不算亏了这几日的日夜兼程,回去还能同村里那些人吹吹嘘。
抱着这样的心态,到最后,来赴宴的人多是恭喜,没整出什么幺蛾子。
顾青在前厅招待男宾,季卿语便和田氏在后头招待女眷。
只她领着菱书和菱角正要路过月洞门时,忽然听到外头一男一女的谈话声——
“孙大哥,这是我自家酿的好酒,您尝尝。”
“……够辣!确实好酒!小娘子哪里来的好手艺?”
“孙大哥谬赞,我同青哥一样,也是合安村的,这是自家的手艺。”
“合安村果然人才辈出!”孙大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说起来,我和青哥也算旧识,从前他还夸过我酿的酒好,如今我听说他立了大功,便备了佳酿来恭喜他。”那小娘子说着,顿了顿,悄了声音,“不知您能否帮个忙,把这酒送到青哥那儿……”
一句话,两个词,一个好酒,一个青哥,叫季卿语停了步子。
被叫做孙大哥的,应当是府里的下人,见这小娘子又是请自己吃酒,又是往自己怀里塞银钱,还管自家主子叫那么亲昵,便同她多说了几句:“我家王爷在前院忙着宴宾,也不缺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