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奶不让。
阿奶知道他担心，所以把那些年的滴滴点点，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她，末了还说，黎家没有亏待她什么，是她自己不想过得太好，孙子在外头吃苦，她如何能做到日日好吃好喝?阿奶把当初顾青留下的十八两银子打开给他看时，顾青的眼睛就模糊了。
“你爹娘不在了，我得把你带回来。”
因为阿奶这一句话，顾青之后去哪都把阿奶带在身边，他自知对不住阿奶，所以就算舅舅一家待阿奶不算好，但这十年的看顾之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阿奶的这句话里，就算了。
季卿语看着怀里这些银两，又想着顾青今日搬进来的东西，心想，祖孙俩真像。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顾青就从她怀里把银子收走了：“这就不给你了。”
“……嗯?”
顾青没说，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么缺钱?连十几两银子都不放过?要不要这么财迷?”
季卿语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外头忽然来了人敲门。
转头去看，是菱书。
季卿语出去后，菱书就道：“夫人让奴婢打听的事，打听到了。”
昨日大哥和二哥来赴宴，季卿语便觉得奇怪——不论她与父亲如今关系如何，顾青封了镇南王，父亲作为宜州的知府，理应赴宴才是……可这么重要的场合，父亲却没来……
菱书就道：“老爷自打上回乱军攻城时，便受了重伤，这段时日一直卧病在床。”
季卿语眉头一皱：“什么伤?”
菱书抬眸，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据说是箭上，箭上崒了毒。”
季卿语陷入一瞬间的怔然，她虽对父亲彻底失望，却没想过父亲会死，今日起身时，还说风和日丽，可这么好的天气，这消息突如其来得就像烈阳突然闪出的一道光，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顾青看她们相谈许久，现下又没了声音，神色凝重，不太对劲，上前问道：“怎么了?”
他身材高大，站在季卿语身后，叫她只要往后抬头，就能靠在他身上，季卿语抿了抿唇：“……父亲病重。”
顾青捏了捏她的肩膀。
季卿语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但自从三年前开始，父亲在她这，就没做过一件对的事，可排开这三年往前看，季卿语心想，父亲还是对她好过的，不然她也可能崇拜、尊敬过他。
但或许这也能算人生憾事中的一件吧，她对父亲有敬重，父亲对她是利用，有时季卿语会想，若自己没有那么聪慧，没有那么敏感，没读过那么多书，只是爹娘膝下承欢的一个，普普通通、没心没肺的女儿就好了……
那样至少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父亲对她的管教与安排，只做父亲认为对的事，那样，她或许会快乐很多……
但她没有，也不能，所以她有时候又感觉，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聪慧，她只是刚好比她想要的聪慧了那么一点点，但也是因为没有不足够多的聪慧，才叫她这么挣扎，这么煎熬。
“去看看吗?”
季卿语庆幸顾青的世故圆通，没有说太多的话，让她能很静地想一想：“……要去的。”
顾青无声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让人靠在自己心口上。
不知百姓打哪听说了季大人是因为抵御外敌身受重伤的消息，如今的宜州茶馆里，对季云安歌功颂德的话本可以说是层出不穷，一折唱得比一折离谱，那形容程度，几乎都要赶上顾青了。
以至于现在，在宜州，最显赫的门第，便是顾家和季家，这是连当初的魏家和江家都比不上的，只如今享誉各州的美名，季云安却无福消受了。
纵观季云安这一生，可以说是一辈子无灾无痛，唯一令他饱受煎熬的，便是仕途不顺，可如今苦尽甘来，好容易当上了宜州知府，却又命途多舛。
家主缠绵病榻，按理，妾室是没有资格到跟前伺候的，能在榻边服侍的，只有正室。
季云安躺在榻上，帷幔半遮掩，却依旧遮不住半点坐在外头替他抄经的王氏的玉容，年过半百，他已经双鬓见白，如今重伤在榻，几乎是两眼发青，一脸病容，可无论他病得如何憔悴，王氏每日来时，都收拾得妥当，发丝一根不乱，永远都是一支玉簪，未施粉黛，也见姝色，可见年轻时，该是多么俏丽的一个佳人。
先前她来，季云安并不把她放在心上，可直到后来，他发现根本无人来看自己时，才勉强分了个眼神给王氏——这人分明是来她明明侍疾的，坐得这般那般近，可喂药，从来都是叫侍女来喂。
季云安也是后知后觉，这人日日打扮得这般端庄典雅，来了也不服侍，其实就是来气自己的，可他就算明白，又能如何，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计较也计较不起来了：“从前我那样待你，如今我到了这步田地，你不侍奉我，也是应该。”
王氏到底是温婉的性子，就算季云安落到了现在的境况，她也不会开口落井下石什么，这么多年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商户出身，没有见识的商户女了，她有儿子，也有女儿，儿子前程似锦，女儿觅得良人，她都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如何，都不要紧的……
“……卿语当真不来看我。”
提起这个名字，才叫原本心无波澜的王蘅眨了眼，她自认一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独独除了这个女儿，就像李妈妈说的那样，卿语和她一样温婉，但卿语的温婉下，是香远益清，而她的是软弱。
只有她知道，自己这些年有多太依靠卿语的聪慧，也是因为她的软弱，才叫卿语小小年纪就体会了这么多不该她承受的东西：“……老爷该知道，卿语是最像曾祖的，她教养在曾祖膝下，染了曾祖那一身文人气，又不全然像曾祖。她不是看着冷，她是最心软的，少时，老爷伤过她一回，我哄了她许久，一遍一遍地同她说老爷只是醉了、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不是有意伤害她的云云……我这么说，她便信了。”
季云安躺在榻上，听到这话，指尖动了动。
王蘅抄着经书，甚至头都没抬：“可我为何那般说?那是因为老爷真的醉了，又是第一回……可之后呢?假作真时真亦假，到后来，老爷是真醉假醉，莫说我，便是老爷自己，也分不清了吧……她心软，却不是没脾气，您不该辜负她的。”
她一番话，说得轻柔慢慢，说到最后，不知是在说季卿语，还是在说谁。
季云安在王氏这番话里，闭上了眼，一转眼，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是个深秋的夜晚，他正在为地方吏治发愁，已经许久没睡好觉了，正是烦闷的时候，地上的影子忽然晃了晃。
季云安走了神，目光抬了点，就看到半个影子出现在门边，小小的个子，因为挽着双丫髻，光看影子，像只竖着耳朵的猫儿似的。
他的目光沿着影子往上，就看到了个穿着嫩黄襦裙，长得俏生生的小丫头，她安静地提着食盒，悄悄在门边探头出来看他，发现自己没发现，就又缩了回去，又等了一会儿，重新探头继续看，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几回，直到被人发现，才挪着步子从门后边出来，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