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安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王氏的女儿:“怎么了?”
季卿语脆生生的:“秋日天燥,女儿给爹爹炖了汤。”
季云安心念一动,就叫人:“……进来吧。”
当时季卿语似乎才四岁,小小的一个还没到他桌案高,给他端汤时,还要踮脚。
“怎么想着熬汤了?”
季卿语给爹爹把汤盛出来,轻声道:“听阿娘讲,爹爹最近公务繁忙,很是辛苦。”
都说女儿贴心,季云安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看着季卿语那乖巧的模样,忽然那些乱七八糟的吏治也不想管了,站起身,抱着人:“你阿娘在哪儿?”
“在双栖院,看大哥和三妹写字。”季卿语第一次被爹爹抱,却没敢亲昵,只是安静地靠在爹爹怀里,爹爹问什么就答什么。
季云安抱着她往外头去,随口问:“那你呢?字写得怎么样?”
季卿语抿抿嘴:“……先生说,写得还可以。”
季云安便笑了:“教你习字的先生可不一般啊,能得他一句不错,就是极好了,你性子倒是好,不骄不躁,行,咱们看看你大哥去。”
季卿语想了一会儿:“爹爹不喝汤吗?方才我来,听到爹爹咳嗽了。”
季云安笑得更开怀了,抱着季卿语往回走,端起碗,一口喝光了她端来的汤,季卿语就说:“公务繁忙,但爹爹也要多注意身体,生病了就不好了。”
季云安笑着应了几声好,跟着季卿语去了双栖院。
季云安到现在还记得季卿语抱着他脖子,那一张粉雕玉饰的小脸:“从前多贴心,可到底是世事无常终有定,人生有定却无常啊……”
但这回,王蘅没再回他了。
不过两月,季云安的身子便更差了,像是毒性慢慢发作,折腾得人夜里睡不着觉,季府遍寻名医,顾家也没闲着,顾青修书去了京城,连太医都请来了,便是云阳王家也派了人来。季云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初这么厌弃云阳王氏,到头来,这条命还得他们来救。季云安自诩一生自傲,可到头来,自己想要的,尽数落空,药石无医,或许就是他的报应吧。
临走前的那夜,季云安忽然对王蘅说:“别和离了吧。”
王蘅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懂她:“老爷是何意?”
季云安牵了牵嘴角想笑:“……我死后,圣上定会看在顾青和先前平乱的份上,给我追封官位,到时你也能成诰命了。”
“妾身并不为诰命。”王蘅清冷冷道。一句话,像是道出自己这些年受苦,她当初为什么想要嫁给他,至今仍能清清楚楚地记着,“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①。”
她第一回见他,便是郎艳独绝,再无旁人可入眼,可她进门时有多少欢喜,进门后,便有多少的落寞,这些年来,她不知怪了自己多少回知人知面不知心。
然而,季云安从未回应过她的真心,如今也一样,他沉默半晌:“三郎已中两元,不日便要赴京殿试,他自幼聪颖,想来名次不会差,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往后,季家就靠他了,他待你亲厚,你们王家,也能好过些……”
王蘅便知季云安根本不明白:“云阳王家虽为商贾,却是清流一脉,靠行医传家,并不依附官府。”
可季云安已经闭起了眼睛:“随你……”
”
王蘅在旁侧坐了一会儿,看季云安渐渐皱起的眉头,知道毒素又发作了,只他讲究体面,不想叫人看到他不堪的样子,王蘅便出去了,起身时还替他掖好了被子。
只她快合上门时,季云安忽然开了口:“算我欠你。”
他们的结合,本就不光明正大,是等不来好结局的,季云安不说来世还,他心想,下一世,让她别再遇上他,就算是还了吧。
王氏没答,悄悄合上了门。
这日天还没亮,季云安就去了。
也如他所说,圣旨来得很快,追封太子太保,妻为诰命。
再后来,王蘅也没同季云安和离,成了季家的当家主母,谁人都知她的出身,却没人说过什么,她的气度和阅历足够叫人信服,季家在季云安之后,又出了几位丞相,当初没落的季家又渐渐显赫起来,只王蘅暮年时,回想起和离这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季卿语给父亲守孝,等回了家,顾青一抱她,就知道她又瘦了,他摸着人,看她因为哭丧熬红的眼睛:“都养不回来了。”
“……不喜欢?”
顾青抬头碰了碰她的唇,不带丁点情欲,像是在蹭人,也哄哄:“喜欢,也心疼啊。”
【作者有话说】
补齐啦~补齐啦~放烟花~~
①《洛阳陌》唐代·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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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四方食事(四)
◎得狠狠罚你。◎
天热炎炎, 正是读书的好时候,虽然顾青不大赞同这种“心静自然凉”的话,但见季卿语把镇玉念书的事提上日程, 便没了二话——
这小子借口颇多, 先是河灾,后是叛乱,说破嘴皮子都说不动他去念书,虽然知道镇玉心里在想什么, 也知道他为何不愿意去, 顾青一边心觉算是没白养这小子一场,但另一边也是真没想过要把这小子捆在身边一辈子,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如今各方安定, 也该是各归各位,该上哪去上哪去。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不是镇玉, 而是镇圭——大清早上学堂, 这小娃娃刚跨过门槛就兴奋地跑来问季卿语, 像只拿到了松果的松鼠似的,一蹦一跳:“二娘!明日哥哥就要同二土一起去学堂了吗?”
季卿语扶他上马车,答他的话:“是呀,怎么?二土不想同哥哥一起上学堂吗?”
“想!”二土快快上马车坐好, 叫二娘也上来,“二土要好好学习,不拖哥哥后腿!”
季卿语替他把歪掉的头巾扶正:“那我们就看看, 二土和哥哥谁先考上秀才。”
镇圭年岁还小, 知道科考, 却还不知什么是秀才,也不知什么人能考秀才,考秀才需要多少的努力。只他听二娘叫他考,他就考,而且哥哥也考。
哥哥比他大,学问应该比他厉害一些,镇圭还没开始学四书五经,就觉得自己已经输了,谁让他小,他扁着嘴巴,自顾自决定那他就比哥哥晚一天考上好了:“……之前都是舅爷爷送二土上学堂,今日是二娘。”
“二娘今日也要去书院一趟。”
“咦?”
镇玉要去临川书院念书,需得家里人出面打点一番,毕竟镇玉身份特殊,籍贯、身份都有疑,又不是像镇圭这般,只是送来启蒙的小孩,手续自然繁琐些,只这些事,叫个下人来办也成,搬出顾家的名头,如今也能在宜州横着走,只季卿语不大习惯那样行事,又因为顾青的缘故,对镇玉比较看重,所以便借着送镇圭来上学的功夫,顺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