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左等右等不见人，季卿语以为白跑一趟时，忽然遇上了裴瑛。
“顾夫人。”这人的声音如青松明月似的。
两人见了礼，季卿语道：“先前叛乱，多亏裴公子相助。”
“九州动荡，宜州受难，这是每一个南梁人都不愿看到的，也是每一个人儿都想尽自己能及相助的，裴瑛久居城中，不可能袖手旁观，顾夫人过誉了。”裴瑛很浅地笑着，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顾夫人不常出入书院，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有个弟弟……”季卿语说到弟弟，自己先笑了，镇圭喊她二娘，喊顾青二爹，她却叫镇玉作弟弟，这辈分简直乱了套，“想到书院来念书，不知山长可在?”
裴瑛微微皱眉：“……只怕不巧，山长外出游学去了，如今六月，正是各地诗会盛时，短时间内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这样。”季卿语犹豫了。
裴瑛心想，若只是一般的念书，怕是不必寻山长，找书院里的教习也是成的，只如今他刚好在书院教书，便多问了句：“顾夫人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不介意的话，可以先说予我听，我恰在此处奔忙，想来能帮上一二。”
季卿语思忖一二，把镇玉的情况简单同他说了：“舍弟已过童试，如今来临川书院念书，是想着今年秋闱下场一试。”
这话一说，裴瑛吃惊不小，毕竟如今已经六月，离秋闱不远，而且从方才季卿语的话来看，她这个弟弟怕是已经许久没有正经念过书了，只是零零散散念过一些……
若是旁人也就罢，季家科举世家，不可能没有把握就说出秋闱下场一试这样的话，想来季卿语口中的这个弟弟天资不凡，然，再怎么天资不凡，在裴瑛这个三元榜首面前也是不够看到的：“令弟的情况我知晓一二，这般，我领夫人去见教习，同他道一些情况，把……”
季卿语心领神会：“镇玉。”
裴瑛笑了一下：“把镇玉记在我名下，自修书一封到凉州，正好解了你们的难。”
“这如何好麻烦你?”
“举手之劳，我在书院日子还算清闲，若能有个学生一同读书学习，也是种闲趣。”
话已至此，季卿语自然不好推辞：“多谢裴公子。”
来之前，季卿语万万没想过会劳动裴瑛，也没想到他这人看着清清冷冷，倒是个很好说话的性子，只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家既然帮了，季卿语便不可能说句谢谢就算，只得又是请人吃了一壶好茶，知道他没有马车接送，还让马夫把人送回了家。
这么一折腾，季卿语回家便晚了，暮色散场，只剩几缕金光在地上。
季卿语回到清鹭院时，正好撞见顾青在院里打拳，如今日头晒得很，只有清晨和傍晚勉强能算是打拳的好时候，只顾青糙惯了，什么时辰都能炼，不挑时候，按他的话来说：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晒太阳?
只今日也太不讲究了些，上衣也不穿一件，光着身子，小麦色的肌肉被一层汗抹得亮晶晶的，也不知是打了多久。
菱角目不斜视端来了清茶，季卿语接过，又拿了帕子，在一旁等顾青练完。
还以为要很久，但等起来，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这人大步过来，拎走她手上的帕子，又指了指，叫她站到檐下没有日头的地方。
虽然不说什么话，但却叫人觉得亲昵。
季卿语就看他擦汗，擦得很是潦草，基本就浅浅擦过一层。
因为靠得近，季卿语甚至能感觉到顾青身上一层又一层的热气往外冒，跟靠在火炉边似的，他个子又高，靠人近的时候，很压迫感，季卿语被他蒸得有些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站定，顾青就忽然弯腰靠了过来：“今日上哪玩去了?”
说话的气息都是热的：“……没玩，送镇圭上学去了。”
“送到太阳下山?”顾青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确实有些事耽误了。”季卿语眼波一转，说得很含糊，一副心虚的模样。
顾青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目光就暗了：“什么事不能说给我听?”
“倒也不是……”季卿语说着话，忽然从顾青手指缝里，把那团被他揉得发皱的帕子抽出来，她勾着帕子，像勾引人心一样，也不知打哪学来的手段，也或许是他见识少，不知道她还能这么勾人，只他想入非非，季卿语只是重新给他洗了帕子，惋惜帕子又被他折腾坏了，“只青哥不是知道了?”
顾青轻“啧”了一声，看她洗帕子，手比帕子还白，直愣愣地嫌弃：“跟那书生有什么好玩的?”就那身板，还顶不住他两拳。
季卿语不懂顾青为何不喜欢书生，同他解释：“烦人家帮了忙，自然要请客的，青哥不是最懂人情世故?还同我说，这叫礼尚往来。”
顾青不懂自己都给人教了些什么糟粕，先问：“请人家帮什么忙了?”
“我同镇玉商量，说是今年秋闱打算下场一试，便想着把他送到宜州最好的临川书院念书，他身世坎坷，又做过贱籍，读书人清贵，怕是不愿教他，裴公子曾是三元榜首，学问自不必说，在书院也有些旧识，自然得托人家帮忙。”
旁的是还好说，学问这事……
顾青不满意也没办法：“……让你开口求我帮忙，等了八百年不见张一次口，遇上个书生郎，瞧人家好看，嘴巴一张一闭就找人家帮忙了，你这样，同那些说男子汉大丈夫既宁死不屈又能屈能伸的人有何区别?”
季卿语没忍住笑了：“我什么时候说人家好看了?”
顾青叫她笑得臊了，又一身汗地把胳膊搭在人身上：“也不知是谁，中秋诗会一定盯着人看，眼睛都直了，叫满城的人看笑话。”
季卿语难得没推开他，听到这话，抬了头：“我什么时候盯着人家看了?”
顾青看她不承认，这人对着他就能一口一个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对上书生郎就移不开眼，还说不喜欢小白脸：“谁知道?”
季卿语想着中秋诗会，想了半晌，才知道顾青说的是前年那个，只：“我没在看裴公子。”
顾青捏着她的下巴没说话，也是近来才发现，她这里的软肉手感颇好。
“没看裴公子，在看崔姑娘了。”
顾青挑眉，眼底带了点疑，示意她说。
季卿语就把自己羡慕崔灿的事同顾青说了：“那日人多，崔姑娘也是去游湖的，只那会儿有个小孩跌倒，受了伤，是她给人家处理的，那时我便觉得羡慕，羡慕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世人自己会行医，而我不行……”
“我看现在还有谁说不行。”
季卿语就把他沾了汗的手拿下来，用洗好的帕子擦擦：“没看裴公子，只当时，裴公子也在看崔姑娘，或许是阴差阳错，被人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