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出来，原还对黎娥有兴趣的人家散了一半的心思。
“我记得王爷出身合安村，这黎姑娘莫不也是乡下来的丫头?”
“想来是如此了，不然怎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既然如此，顾家还为她兴师动众办这百花宴，莫不是借着声势浩大，想给这姑娘遮丑，想骗人家娶了不成?”
“看你这嘴里嫌的，你想娶，人家还不一定想嫁呢!我可听说了，当初王爷从军方才十三四岁，家中祖母年迈无依，便托付到了黎家，黎家替顾家照顾了十年的老夫人，才叫王爷如今把人带在身边。”
“……那听起来，倒还算是个心善的人家。”
“那当然了，不然王妃也不会对黎姑娘的婚事这般上心。”
“当初宜州人人都说季家二小姐嫁给顾将军，那就是吃苦，可如今过了两年，苦没瞧见，倒是这顾家越来越好了，如今顾将军爵位有了，还如此得皇上看重，那些当初说王妃年纪轻轻便要守寡的，当真是缺了大德!”
“谁说不是，王爷四处为百姓为南梁征战，他们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有损阴德。”
有人附和，自然也有人酸：“王妃虽好，但也辛苦啊，这么大一个王府都需要她操持，家中能帮忙的，还都尽是些乡下来的亲戚，都说三年媳妇熬成婆，如今都两年了，也不知当初那个貌冠江南的女子，如今被磋磨成了什么样——”
顾青站在季卿语身边，看着外头那些听闻是宜州出类拔萃的少年郎，混迹在脂粉堆里，说些什么不着调的话，心想自己十五六岁那会儿都已经能提刀握枪了，因此对这些弱不禁风的颇瞧不上眼，不过：“你那时候，正在做什么?”
季卿语思忖道：“那时我大抵不过十来岁，也不算好。”
“怎么了?”顾青叫她一句过得不好，说得皱眉。
“也没甚，不过是生了一场大病。”季卿语笑着摇头。
顾青低头看她。
“……那会儿曾祖刚走，我从小又是长在曾祖身边，自然免不了难过，再后来便是雪夜那事……曾祖不在了，父亲又叫我害怕，总觉得日子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高热烧了好久，大病是一场接着一场，父亲说我是害了不干净的东西，怕是救不活了……到后来，是母亲执意要把我送去云阳，我才渐渐好起来。”
季卿语看顾青脸黑了，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到了云阳，日子便好了，外公还会给我起各种外号，叫我小青鱼，也叫我小枇杷，当时听到，我便心尖一颤，因为曾祖还在时，便总小枇杷、小枇杷地叫我，那时我便想，外公之所以会那样叫我，是天意，是曾祖想我了。”
顾青瞧她说得风轻云淡，便觉得心疼，揉了揉她的脑袋顶，悄声说：“当时就应该把你偷走。”
他的声音太小，季卿语听不清，侧头问她：“将军说什么?”
顾青就靠在她耳边又说了遍：“小青鱼?”
季卿语弯了嘴角：“因为我总喜欢去看锦鲤吐泡泡了……”
“那就看，多看有福气。”顾青还以为她安静时，脑子里全是诗词歌赋，没想到还会有金鱼吐泡泡，“那小枇杷?”
季卿语有些不好意思，眼睛乱看，悄声得很：“因为小时喜欢偷喝枇杷露……”
“倒是从小便吃不了苦。”
不知何时，外头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知情的不知情的，全看向了一个地方，不多时，便全知情了，因为他们看到不远处的小亭子里，王妃正和王爷在说话——
深色常服的男子个头极高，高大健硕的身形轻而易举就把女子遮住了，叫人根本看不清季卿语的模样，他不大规矩地站着，看神情是在同王妃说话，可明明是一张叫人发怵的冷硬面容，说话时，微微低头，侧耳倾听，侧脸里却写尽了温柔。
后来不知王妃说到什么，王爷忽然笑了，像是春日泉水淙淙，温柔解冰，悄然融化了这人脸上锋利而硬朗的线条，顾青的手不大规矩地抬起来，捏住了人的后颈，像捏猫儿一样，然后在他们看不真切的地方，头低了又低，把头靠在了季卿语的额头上，两人在这样的靠近里，抬起眼来目光相对，明明没做什么逾矩的动作，但这样的姿态和氛围，便能叫人看出两人感情甚好——
谁说他们不登对的!!!
真是瞎了狗眼。
后院。
今日的黎娥可以说是盛装打扮，她穿着自己最好看的粉色碎梅襦裙，戴着最喜欢紫金灵蝶步摇，妆面妥帖，行止稳妥，明明一切都准备得很好，可不知为何，就是迟迟不想去前厅，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也知今日的场面很重要，她想去的，她告诉自己，却迈不出步子，烦闷地躲在后院走来走去，闷闷不乐。
便是这时，角落传来一声闷响，惹得黎娥转过头去：“谁在那儿?”
只听角落里，那人把东西放下后，拍了拍手，叉着腰站在原地休息，听到声音才探头出来：“黎姑娘——”
“……王公子。”
王骏有些尴尬，露出像是偷东西被抓住的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找借口：“给府里送粮食的老汉方才在门口扭到腰了，我想着就几步路的功夫，索性替他搬进来，让他看诊去了。”
黎娥看着王骏没说话，当初锦衣玉食的少爷如今已经变得面容坚毅、肌肉紧实，个头也高了不少，便是如今，顾青也不会把他叫做毛头小子了。只放米的院子同她这儿差了十万八千里，鬼都知道他说的是假话，还是那么冒失，黎娥浅移了下步子，面颊有些红：“嗯……”
两人像初次见面一般，明明先前有许多话的，但好容易见上一面，却没了话声。
忽然之间，靠在墙侧的竹排滚动打破了宁静，齐齐地向黎娥倒去。
“小心——”
可黎娥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身影就挡在了她面前，个子比她高出许多，肩膀宽厚，闷声不响地就替她挡住了这些竹排。
黎娥心里一慌，虽然知道这些竹排没多重，但胜在数量多，高高的就这么砸下来，如何能不痛?人又不是石头做的，她紧张又关切：“有什么受伤?”
王骏却一脸无所谓，身子往后一挡，那些竹排就凌乱地倒在地上了，他抬手拍了拍肩膀，把那些碎屑拍掉：“没事，不重。”
黎娥还着急呢，就听王骏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今日，很漂亮。”
自从上回到地方去赈济河灾，两人便相熟了，王骏跟着顾青到处奔波，回来时，总会给她带些东西回来，有时是一些小玩意，有时是一些吃的，从前黎娥不懂，但她后来读了书，跟着先生学习，也渐渐开了窍，总觉得王骏待她不大一般……
便是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田氏的声音：“——小鹅，小鹅!死丫头，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