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要紧的事,王书生怎不自己来?”
村长便叹了叹:“还能为何?伤心过度,摔断腿了呗,他家就他和他老母,媳妇都娶不上,就这境况还要读书……我也就念在咱村就他一个童生,才愿意帮他跑这一趟,若他真中了秀才,我也挣个人情。”
顾青看村长拉这牛车,又看上头自己的柴火:“村长伯伯,不如我同你去吧,咱千里迢迢去要钱,多个人多个底气,省得叫州府那儿的人给欺负了。”
“不怕你爹娘着急啊,这去州府的路可不比镇上,远着呢。”
那时的顾青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娃子,不懂什么算远,只知道脚能走到的地方都不算远:“我带了这么多柴火,说不定到了州府,还能卖个好价钱。”
村长便笑了:“行吧,那你系好衣领,我瞧这天要下雪咯!”
村长托镇长的熟人留了口信,说如果合安村顾家有人来找,便同他们说,他家娃娃跟村长到州府里去了,莫担心。
处理完这事,两人一牛一车慢吞吞地往宜州府去。
就这样过了五日,他们才看见宜州府的城门——
真宏伟。
顾青站在城门底下仰头看了又看,把脖子都看酸了,他不识字,却不妨碍他觉得城门上头的两个字写得又大又气派,也不知道是什么厉害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地方题字。
说起来,这还是顾青第一次到宜州,虽然漫天下着大雪,但顾青却并不觉得路难走,只觉得处处都新鲜。
只他们到宜州不是来玩的,一来便是干正事——给王书生要钱。
做这种跑腿生意的,收了钱,一般都会留地址,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只那跑腿的小后生没想到真有人会找他上门,他当初接这笔生意的时候便仔细问过了,这人住得远,山路十八弯的合安村的,不可能为几个银两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所以当家里阿娘生病急着看病时,他便动了歪念头,左右他阿娘身边离不开人,那王书生也没考上,不去又如何?
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他才知道悔,村长见他事出有因才弄出了这差错,见人退了钱,便想着算了,只顾青和村长不一样,他心冷硬冷硬的,叫那人补他们二十文的来路钱,否则就要把这事说出去,叫他以后都做不了这行当。
那人被顾青寸步不让的神色吓怕了,不情不愿地补了他们二十文,这事才算罢。
从那巷子出来,村长靠在马车上松了一口气:“要不是你在,今日就要吃亏了。”
“村长伯伯是心好,我就不行了,从合安村过来这般辛苦,一路上又有大雪,也得让他长长教训才行,叫他看不上我们乡下人。”顾青说着,开始拾掇自己的柴火,他还惦记着拿去卖呢。
村长年纪不小,叫今日这事折腾得累了,索性坐在原地等顾青回来。
顾青就背着柴火到处拍门,只州府里都是大户人家,根本不缺柴火,他走了许久,都是摆手,但顾青没泄气,反正一路走来,看了不少新奇的东西,卖不出去,大不了再拉回镇上就是了,总有地方卖的。
便是这会儿,他走在巷子里,忽然被前头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能坐得起马车的,都是大户人家,顾青没见过,但他知道自己惹不起,便往外头走了些,怕冲撞了贵人,也是这时,他看清了这府的牌匾,上头也是大气的两个字,也是后来,他进到府里从那些丫鬟嬷嬷嘴里才猜到,原来外头那两个字,写的是季府。
顾青看什么都新鲜,也以为旁人不会关注自己,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季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前前后后都有老妈子在等着,各个训练有素、又安安静静,只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走,不知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没一会儿,府里一群人乌泱泱出来了,站在最前头的,是个撑着伞,双丫髻的小姑娘,只她不是自己撑伞的,却是在给别人撑。
顾青觉得稀奇,便多看了一会儿,也就是这么多看了一会儿的功夫,原本安安静静等在那处的马车忽然动了。
下人压低车轿,里头出来了个人,一张粉雕玉饰的脸,看着七八岁的模样,双髻边个挂着两个绒球,身上披着见红色的大氅,明亮的颜色衬得她肌肤雪白,明眸皓齿——
似乎是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那小姑娘忽然转头,往顾青那处看去。
很安静,也很明亮。
顾青被她这一眼看得呼吸一停,下一瞬,颇不自在地把目光移走,可也就是这须臾的功夫,让他想到了兔子,怎么能有人长得这么白?
只顾青发呆的功夫,浩浩荡荡的人群不知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那人是那时踩着雪来的,是直到被人拍了拍肩膀,顾青才回神。
“小后生,你是来卖柴火的吧?”
顾青上下打量这人,只见他大抵三四十岁的模样,一身厚绒褐色直襟,戴着风领,穿得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体面,因为天冷的缘故,鼻头还有些红,顾青下意识“嗯”了一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哑没了声音,清过嗓子才答:“是。”
“那你跟我来吧,府里正缺柴火。”这人说着话,还往后头指了指,顾青这才明白,这人是季府的管事。
“你叫我容叔就行。”这人似乎颇为热络,带着他从后门进来的功夫,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我家小姐方才看见你了,说你不容易,大雪天的,还要背着柴火出来卖,家里不容易吧。”
顾青性子内敛,没因为别人跟他说了一路的话就热络起来,言简意赅道:“还行。”
容叔就笑了:“我家小姐说你眉毛上都是雪,瞧着怪可怜的。”他这般说,给他的银钱也比平时多了五倍,难怪方才一直跟他说小姐。
顾青拒绝了,只要了他平时在镇上卖的数。
容叔也没说什么,全然是没把顾青放在心上,左右不过一个卖柴郎,唯一不同的便是小姐多关照了句,不过自季大人过身后,小姐便很少开口说话了,今日倒是少见。
结过账,容叔还要忙,指了条路给顾青,叫他原路返回便好。
顾青也没多逗留,按着容叔的话原路返回。
在外头看还好,进到里头来——排房小院、亭台楼阁、假山圆池、美不胜收,也是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愈发叫顾青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他今日难得走神了两回,也是感觉到脚下踩着了个软乎乎的东西,才叫他回神,顾青移开步子一看,脚底下、雪地里,埋着的是个粉色的荷包,上头还有刺绣,是朵花,绣得很精致,只他认不得,也不知是谁落在这的。
他低头把东西捡起来的功夫,旁边的门扉“吱呀”一声,而后探出了个小脑袋。
顾青认得这人,他自己也很惊讶,就是方才在大门外见过的那人,容叔叫她小姐。
只顾青还没开口,那位小姐先说话了,她指着顾青手里的东西,又指了指自己:“那个,你手上的荷包,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