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出头。”
“嘿哟,这小的都看不见了。”
旁边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的老兵走过来,胳膊肘里盛着几个馍,手上端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点油,也算是沾了荤腥:“开饭了。”
顾青就把镇圭给了镇玉,接过那些吃的,他就一个馍,还掰了一大半给他,粥也让给他了。
张镇玉意外地看了顾青一眼,按理,顾青买了他,他和镇圭现在就是他的奴了,没道理主子没饭吃,自己还吃饱的……
其实不是他的奴隶,也会是别人的——到处都在打仗,死人相枕草野,人吃人都不是新鲜事,爹娘死了,家也没了,他带着弟弟,还能去哪儿?
顾青给人贩子钱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卖给这个人当牛做马的,他看着这个人掏钱的时候连讨价还价都没有,根本没想过顾青过得这么苦——自己还是个穷打仗的,连口吃的都没有多的,还要从自己嘴里分一半……
“吃吧,顺便喂你弟吃点,你年纪大不要紧,你弟就不一样了。”顾青说完,又道,“我可不想银子刚花出去,人两天的就没了。”
张镇玉接过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知道是饿的,还是为了像顾青证明自己没有嫌弃他——这馍不知放了多久,又冷又硬,根本没什么味儿,但镇玉吃起来却觉得很满足、很香。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什么像样的东西了,饿得发昏的时候已经过去,现下吃起东西来,吃什么都一个味儿,张镇玉飞速地吃完,从顾青手里拿过碗,吹了吹边上的粥水,喂给镇圭一点——
谁知,旁边坐在地上一直在说风凉话的跛脚汉子忽然站了起来,把镇圭抱了过去:“行了,三个月大的小孩,谁能吃得下这个,葛叔带你喝奶去。”
顾青就用脚踢了踢张镇玉:“叫葛叔。”
“葛叔!”
“欸!”葛洪响亮地应了一声,指着顾青,“叫顾哥。”
只张镇玉还没叫,顾青便“嘿”了一声。
占便宜呢!
葛洪托着镇圭的屁股,光明正大地说人坏话:“你顾哥和你哥都糙,以后还是靠葛叔吧。”他说笑着,抱着镇圭往生火煮饭的方向去了。
镇玉看着弟弟被人抱着走远,奇异地没害怕,天知道这几日人贩子想把镇圭从他怀里抱走、另卖旁人时,他有多抗拒,仿佛身上最宝贵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一般,他抓着人贩子的手,给人抠出血来,现下倒是没那么紧张了,他侧头,见顾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小块儿的馍,叫了一声:“顾叔。”
顾青摸了一把他的头:“懂事。”
“以后啊,你们就跟我一块儿了。”
-2-
这一仗打得凶猛,北羌的军队直直打到了关城,城墙都被人轰没了,军营死伤大半,便是夜里,天都是亮的,红彤彤地烧得人脸热。
战事来袭,就是冬日的冷夜也是难熬,没睡的人太多,有睡不着的,也有强撑着不睡的——张镇玉抱着镇圭在营寨里一晚上没挪窝,等到了第二日下午,直到葛叔一瘸一拐满脸是伤地从外头回来。
葛叔一掀帘子,倏然对上小孩狗一样圆的眼睛,葛木自认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但还是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可便是心头再紧,他也说不出安慰人的话,仿佛天生就知道说什么是残酷的,可又有什么感觉会是天生的呢?
他斑驳的一张脸,最后的最后,只是无声地摇了头。
张镇玉瞳孔一缩,忙把弟弟往葛叔怀里塞,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战事已经停歇,到处都是残骸,一片荒凉接着一片废墟,抬目望去,满山遍野都是死人,他们像沙袋一样,人垒着人,垒得压出血来,再渗进泥土。
张镇玉跪在地上,埋着头,一个死人堆一个死人堆地刨过去,明知道自己满手血污,眼底的画面可怖丛生,却根本不敢抬头,仿佛只要不看,就可以不用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而他要找的人,又埋在多少人中。
清理战场的士兵看见了,也都认识他,出来打仗的都是穷苦人,自己都吃不饱,不知道下一个天明还有没有命活,谁愿意花这么多钱,买个拖油瓶放在身边?
除了顾青这个傻子吧,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地过来拦他,可一个十岁的孩子,竟不知打哪来的这么大力气,竟能把来的人全都推开,到最后,谁也拦不住他,大家看他急红了眼,也不好拦着,索性随他去了——
他们久经沙场,对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每天都有人死,如果一个一个去吊唁,耗神伤心不说,怕是以后上了战场都拿不动刀,所以只能学着麻木一点,这样,死的时候,也就痛快一点。
这日没到日落,战场就清理完毕,硕大的落日昏黄里,那几个像枯木一样的影子渐渐离去,万籁俱寂下来,再不见活人,只剩一个趴在地上,看不见头尾的小孩。
冬日的日头总是落得很快,天幕浓稠得发腻,山野间原本高声起伏的名字,渐渐嘶哑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刨了多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了不知是谁的脸上——张镇玉再也支撑不住,倾颓下来,翻过身,重重栽倒下去,一只手无助地遮住眼睛,呜呜咽咽地痛哭,像只年幼的困兽,还不懂得怎么处理离去,哭声里尽是凄凉和委屈。
便是这时,一只手忽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伴随着低低地一声嘶吼,镇玉眼睛都直了,连滚带爬地撵上去握住,还有温度!
张镇玉把人刨出来,只见那人眼睛被血黏得睁不开了,嘴角却还带着笑,张镇玉弓下身,把人背起来,才听清他在说:“顾叔在这呢……”
-3-
顾青第一次打胜仗,回来伤还没好就升了小旗,可他们没想到,明明是他们赢了,朝廷却要派公主去和亲。
葛叔气得吃不下饭,连着一个战壕的兄弟夜里都躲在被窝里骂朝廷没出息,他们这些穷打仗的都知道要对女儿好,得了军饷,还想着存着,等回去以后给媳妇和闺女花,这朝廷,这帮大臣,吃他们的用他们的,赢了却还要卖女儿,葛叔瞧不上。
听说上头大将军也不同意,每日练兵时,脸黑得吓人,皇上似乎挺忌惮他的,还派了钦差下来安抚,一来二去、软磨硬泡,磨得大将军不同意也得同意。
直到有一回,葛叔路过将军的营帐,看见朝廷的封赏不要钱似的、流水一般地往里抬,没忍住,偏头啐了一口——哪有什么不同意?全是惺惺作态,他们这些当官的,心眼黑着呢!
完全没人关心他们这些虾兵蟹将的死活,冲锋陷阵就他们上,将士们不高兴了,朝廷安抚的却是那些躲在营帐里享福的大人物,凭啥苦都他们吃,福都他们享,凭啥啊!
张镇玉缩在被窝里听,觉得也是,顾叔那条胳膊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好呢。
顾青忙时,张镇玉成天就跟在葛叔后边,被葛叔一身的牢骚腌入味了,挺好挺文气的一个小孩,也跟着愤愤不平起来,一连几日,脸上都瞧不见个笑,以至于给顾青换药时,脸色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