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几天,许是军营里的议论声太大了,上头怕底下的将士们不满,忽然赏了些鸡羊猪肉,每个人能分到不少。顾青有了官阶,分得更多,不过别人都一个人吃,他三个人分,也没人眼馋他的。
顾青看镇玉那气呼呼的脸怕是不能好了,一只手烤了鸡腿,送到张镇玉嘴边:“玉哥,别气了。”
张镇玉大惊失色,脸上的愤懑瞬间散去,慌道:“顾叔!您别这么叫我。”
顾青也不说什么,朗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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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谁啊?将军怎么对他这么好?这院子一个人住都挤,还专门说要给他腾一间。”
“亲戚吧?”
“哪门子亲戚?不会是儿子吧?这人瞧着就是一小孩。”
“将军今年二十三,这人也十三了,什么儿子啊。”
”你不懂,村里成亲都早,将军打仗厉害,别的地方应该也不差。”
“厉害也不是这么个厉害法,九岁、十岁的能管什么用?”
“外头都说顾将军不近美色,这话说出去,骗骗小姑娘就算了,我们这些老油条……这年纪了也没个媳妇,外头指定干净不了,我看这俩小的,就是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的种,毕竟前头天天打仗,忙得今天有明天无的,想留个根,都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当兵的也是窝囊,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就算娶了媳妇,也得早早守寡,到头来,全是替旁人做嫁衣,男人常年不在家,哪可能是安分?只怕早跟别人跑了,回头还要立牌坊。”
“还是做小老百姓好啊,起码有人养老送终。”
张镇玉送完军情回来,看那俩打杂的跟长舌妇似的,随手捡了一盆脏水泼出去,冷冷道:“他是我爹。”
“自是有我给他养老送终。”
“娘们都没你们话多,牛粪糊了嘴就回家好好洗洗,顺便看看管你叫爹的怎可能是自己的种,省得百年之后还眼巴巴等人养老送终呢,人却换了个坟哭。”
这还是张镇玉第一次说脏话,也就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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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也这个岁数了,怎么还不成家?”田氏眼瞅着把小娥嫁出去了,心里美滋滋的,这会儿是看到个年纪合适的,就想催婚,毕竟她了却了一桩心事,也没什么别的念想了,整日嘴里闲得冒火,况且镇玉现在还是个秀才,有大出息呢。
张镇玉陡然被问起来,笑得腼腆:“最近太忙了……”
田氏觉得他敷衍:“忙也不能拖着不成家啊,如今日子太平了,正是成家的好时候。”
闵川在一旁看张镇玉窘得说不出话,刚想看他笑话,结果下一秒,就问到他了:“阿川好像比阿玉还大一岁,也没成家,不像话!”
家里两个小子便笑不出了。
季卿语看他们被絮叨得一脸窘迫,到底还是不忍心,帮了句腔:“合心称意的人家不好找,镇玉和闵川也没多大,不急的。”
“什么不急?再过段时日,我连孙子都有了。”田氏说起这来,就一脸神气,毕竟王家的聘礼给得多,光是地契就数得她手指发麻,“小语你也得抓点紧,可不要落在我们小娥后头了。”
季卿语说不出话了。
“你可不要不听舅娘的劝,等镇玉成了家,媳妇也可以常到家里来往,住下来都没事,那时就算阿青办差去了,你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
一群人足足被田氏絮叨了一下午才散。
后来等张镇玉中了举,忽然偷偷来找季卿语:“……嫂子,您帮我挑个人家。”
季卿语吃惊不小,连忙问:“有心仪的姑娘家了?”
张镇玉忙摆手,还是腼腆:“没,就是想成家了,想,定下来……”
季卿语心安,也替顾青安了心:“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嫂子给你参谋参谋。”
张镇玉没想过这些,他这条命都是顾家的,中了举也没区别,挠了挠头最后说:“您帮忙挑一个您喜欢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身世】
顾阿奶有轻微的夜盲症,到了夜里时常看不清东西,只那时候条件苦,夜里舍不得点灯,还以为是天太黑看不见罢。
为了维持生计,农闲时顾阿爷会和顾家大郎顾冲一道去镇上给人当长工,挣些银两回来补贴家用,顾阿奶就留在家里盯着庄稼地,养些鸡鸭,种些菜啥的。
只往次去镇上都好好的,个把月就回来了,这回却不一样,眼看快端午了,阿爷和阿冲还没回来,顾阿奶不免有些着急,在家坐不住,便出去找。
这一找,直到天麻黑,夜色渐渐暗了下来。顾阿奶看不清路,只能凭记忆摸着走,路过村里赵家时,赵家阿嫂见她走得艰难,还借了个火把给她。
就这么摸索着,快走到村头时,才隐隐约约瞧见个人,身形很像她儿子,顾阿奶很高兴,叫了一声,那人应了,跟着她回家。
顾阿奶许久没见着儿子了,自是又忙前又忙后,烧水做饭,还问阿爷怎么不回来?可儿子兴致缺缺,进屋就睡了。
顾阿奶只当儿子是做工辛苦,也没勉强,把热腾腾的面放在厨房,说是饿了自己吃。
翌日大早,顾阿奶想着昨日跟赵家借的火把还没还,就准备出门,谁知还没出门呢,站在房门前余光一瞥的功夫,就瞧见个人蹲在她家厨房里吃面——顾家穷,家里没围墙,只有矮矮的小篱笆,拿来防鸡鸭乱跑的,厨房更是只搭了个棚,没有门的。
而也是因此,顾阿奶瞧清了这人,衣裳袍子眼熟,就是昨晚领回来的“儿子”,可光是粗粗瞧了个侧脸便知,这人根本不是阿冲!
既然不是她儿子,昨日叫他为何要答应?
既然不是她儿子,昨日为何跟她回来?
顾阿奶很害怕,根本不敢再往前走——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只她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就这么走神的功夫,想把脚收回来,却拌了一下——
这一下动静不小,叫蹲在角落吃面的人察觉了,一口面没吃完,半口挂在嘴上,就这么呆愣愣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顾阿奶靠着门,眼底里的惊疑不小,手上摸着摸着去找笤帚:“你谁啊!”
那人吸溜完这口面,才擦吧擦吧嘴,理了理袍子站起来,咽了咽口水道:“我是流浪到此地的……”
顾阿奶也是这会儿才彻彻底底看清楚这人,瘦条条一个,跟棵柳树似的,文文弱弱,两颊瘦得都凹进去了,但身段看着极好,像是个好出身来的:“那你昨日跟着我作甚?”
那人怪不好意思的:“饿昏了,天又黑,好容易瞧见个人,还叫我,就跟来了。”
顾阿奶摸到了笤帚,心安了一半,叫人走出去,这么仔仔细细把人检查了一通,才放下心来:“瞧你的口音,不是宜州人吧?”
那人一愣,清了清嗓子:“不是……我打北边来的。”
“你爹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