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爹娘了。”
“家呢?”
“也没家了。”
“兄弟姐妹呢?”
这一问，却叫这人安静了许久，久到顾阿奶以为他怕不是刚死了兄弟，还难受呢，正打算说算了，谁知这人呵呵笑了两声，怪瘆人的：“爹没了，兄弟争家产呢，我是个庶出的，不招人待见，大哥怕我也想争，派了人杀我，我才逃到这来。”
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顾阿奶看他同阿冲一个年纪，也挺可怜的，就让他先住下来了。
“娃娃你叫啥咧?”
“阿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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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阿奶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私底下还是不大放心他，总是要时不时地盯着，两人就这么住了好几日，有一回，阿奶从外头回来，阿惟就问她：“顾姨，你每日到外头干啥呢?”
“寻我儿子和男人。”
“顾大哥和顾叔啊，他们去哪了?”
“到镇上做长工去了……”顾阿奶说起这事，便忧心忡忡的，“往常端午就回来了，今年倒是迟迟不见人。”
阿惟看顾姨担心得厉害，就说：“我到镇上去帮您找一趟吧。”
顾阿奶知道他是好意，笑了：“你个外地来的，晓得哪里是镇上吗?你怕是都不识得路。”
阿惟就说：“我就是从镇子上跑下来的，我原本就是躲在镇上，后来怕被我大哥的人查到，才来的咱们村。”
咱们村都来了，顾阿奶想了想，自己不好到外头去，让这娃娃跑一趟也成，就把苏员外的地址给他了：“你这么出去，不会叫你大哥的人瞧见吧?”
“瞧不着，我机灵着呢。”
阿惟就带着顾阿奶的期望上了路，可谁曾想，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苏员外家，苏家的下人却告诉他，顾氏父子十天前便拿钱走了，说是要回去过端午。
十天前?那岂不是比他到顾家的时间还早吗?可为何顾阿奶却迟迟等不到人呢?
阿惟觉得不好，又在镇上打听了一番，打听了一圈下来，就听到个小贩说，确确实实见到那俩父子出城了。
他道了声多谢，出城去找。
一路出去，就听人说，近来山贼闹得厉害，总有半路打劫害命的……
阿惟拿着顾姨给的五文钱买到的肉包子忽然不知怎的吃不下去了，走到城门口，就见告示牌上贴着通缉令，说是有山贼谋财害命，还武艺极高，连青壮年男子都不敌，前两日就有两个在城中做长工的男子被杀害了，还是雇主家收的尸。
阿惟遍体生寒，顾不上手里的肉包子了，又跑回苏家去——
砸门声震耳，却无一人开门。
“开门!”
“快开门!”
“还我大哥和阿爹命来!”
“我要我大哥!我要我阿爹!”
阿惟就这么喊了许久，撕心裂肺，惹得路过的人来围观，再后来，人们才在他的话中猜到了他的来历——被山贼杀害的那对父子，家里人找上门来了!
原来苏家怕那父子的家里人上门讹钱，根本没通知人家家里人，还同官府的人说，他们家没人了。
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官府自是懒得追查，一张通缉令贴出去，警示百姓也就算了。
谁也没想到，顾家人会找上门来!
苏家的人听这人言语，似乎还本事不小，只想着息事宁人，给人包了三两银子，就想把阿惟打发走。
阿惟从来不知两条人命竟能不值钱到这地步，三两银子就被草草打发了……
可他到底没办法，毕竟人不是苏家害的，就算上诉，能拿到的，至多不过这些钱而已，万般无奈之下，他问了苏家人，顾氏父子的尸身在何处，只得离开。
乱葬岗的阴湿气斐然，阿惟从里头找到了顾氏父子的尸身，把他们背出来，寻了个地方安葬，给人立碑时，甚至不知回去该怎么和顾阿奶交代。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不远处的官道上，又传来急切的马蹄响——
闻声如惊鸟，阿惟顺着大坡滚了下去，连滚带爬的跑，中间被一些老树绊倒了脚，径直滚了半个山坡，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就这么一直往前，直到看到顾家村的村牌石，他才敢停下来，松一口气。
只是他一口气还没真正歇下来，就在村口看到了顾姨的身影，也是这时，他才发觉，逃得遍体鳞伤的他，手里还死死地抓着苏家给的那三两银子。
顾阿奶也没想到阿惟会弄成这个样子回来：“怎么弄成这样?”
阿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咽了鱼刺在喉，每吐出一个字，都是痛的，这份痛楚捏着他的身心，叫他支撑不住地单膝跪下来，纵使顾阿奶扶他，也不起，还把那用布包起来的三两银子塞在她手里，痛楚哽咽：“顾姨，对不起，我没能把顾大哥和顾叔带回来……”
顾阿奶攥着他的手，也攥着那布包，像是明白了什么，双手下意识颤抖起来，睫毛轻眨着，不敢相信，可她什么也没说，只道：“先回家，回家。”
那一夜，漆黑的屋子里坐了两个人，四方的木桌上放着三两银子，阿惟把自己的知道的，全告诉了顾阿奶，在此之后，没人再说话。
顾阿奶就这么病倒了，来势汹汹，一病就是好几日。
阿惟不晓得家中的钱在哪，又不想动那三两银子，只能把身上唯一剩下的玉佩给了大夫。
阿惟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好几日，在一个昏阳暗暗的傍晚，顾阿奶醒了过来。阿惟见她伤心，又想着自己的最后一件东西都已经送出去了，便同顾阿奶说：“我本就是来此处躲灾的，已经没有爹娘了，如果顾姨不嫌弃，我愿意做您的儿子。”
顾阿奶拒绝了，她只想要自己的儿子和丈夫。
一晃，一个月过去，顾阿奶才总算是好了。
只也是能下床之后，顾阿奶才发现阿惟有一条腿断了。再后来才知道，这人为了替她找儿子和男人，险些被他大哥的人发现，逃回来的时候，摔伤了腿，后来她又病了，这人为了照顾她，把自己耽搁了。
“你哪来的钱抓药?”
阿惟不在意的笑笑：“我把我娘给我的玉佩给当了……反正我也回不去了，留着也没用。”
顾阿奶说不出话了。
两人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几个月，忽然有天，村外来人找村里的大夫，问其地址和姓名，正巧问到顾阿奶身上了。
晚上顾阿奶回去后，同阿惟说了一嘴，闲谈罢，谁知阿惟突然站了起来，收拾包袱就要走：“顾姨，此地我待不得了，为了不连累你，千万莫说见过我。”
也是这时，顾阿奶才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少年来历不一般，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哥，才会对自己的兄弟步步紧逼到这地步?
只顾阿奶不问，阿惟也不说，她看着他拖着一条断腿收拾包袱，忽然道：“一起走吧。”
阿惟一愣。
“你如今腿脚不方便，对这附近又不熟，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顾阿奶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样的话，她长到这个年纪，甚至连顾家村都没出过，“我没了儿子，没了男人，你没了爹娘，没了兄弟，我俩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