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愁容不减，同二嫂相视一眼：“也怪我们没有早早差人同你说，弟妹刚从宜州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颠簸，又是新丧，到底是我们不体恤了。”
季卿言鬓角上还戴着白花，整个人又未施粉黛，在通身珠光宝气的大嫂二嫂面前，自是看起来有些憔悴。
“嫂嫂们何时来，卿言都是有空的。”季卿言又请二位坐，“想来是卿言这几日不在家中，没去院子里陪嫂嫂们说话，叫嫂嫂们想我了，往后我多去走动走动。”
这话一说，两位嫂嫂才笑：“我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你却是进门不久，年纪又轻，每次同你说话，总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几岁。”
“嫂嫂怎能这般说?我瞧嫂嫂也就是二八的年纪，如何就落得个‘老’字?”
几个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山回路转的总算是进了正题，二嫂说她最近不在京里，有些事情怕是还不知道：“如今这京城不太平，朝堂上乱糟糟的，公爹和二郎都心烦。”
季卿言吃茶的手一顿，敛了眸，也跟着叹：“难怪这几日三郎也总是忧心忡忡，原是叫朝堂上的事给烦住了，都怪我，最近只顾着自己忧心，倒是忘了关心他，两位嫂嫂提醒得是啊。”
“……”
“弟妹到底是刚与三弟成婚，果然是新婚燕尔，郎情妾意得很。”二嫂笑得讪讪，团扇遮了脸，眼神却是在催大嫂。
大嫂一脸淡淡，瞧了一眼，重新道：“如今京城里乱，家中花在各处打点的银子不少，你不掌中馈不知道，这段时日府里的钱，那是流水一样的话……”大嫂的语气里带了点哭腔，“我和你二嫂便想在城里做些布匹生意。”
季卿言听完忙道：“做生意好啊!我出嫁前便听闻大嫂出身苏杭，苏杭是天下最盛产丝绸的地方，旁人可能不了解什么料子刺绣，但大嫂定能一眼分辩!人脉、货源什么的，大嫂定也有路子……”季卿言边说边想，想得认真，一副真真是在帮大嫂出主意的模样，最后鼓励道，“大嫂和二嫂只要放手去做，这生意指定能成，大哥和二哥若知道两位嫂嫂这般体贴家里，定是睡梦都会笑醒，逢人就说自己有个贤内助。”
大嫂一听季卿言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顿时就急了——如今局势混乱，需要打点的银两颇多，他们的郎君又不似刘燊，登科进士、刚入吏部，是各处的红人，那是千难万难从地方州府调上来的，好容易熬到了年份，正是要升迁的年纪，偏这时候，江南因为先前的叛乱，丝价走低，如今正是做布匹生意的好时候……
她们想两手都抓，奈何钱包有限，顾此就要失彼，孰轻孰重确实分明，但大嫂又不想白白丢了这挣钱的买卖，偏是这时，她们忽然听说三房的这个儿媳妇，进门是带了不少嫁妆——云阳王家果然了得，富家一方也就算了，便是京城也有生意，一出手，给季卿言的便是东街最挣钱的八间商铺。
两房知晓这个事后，那是日思夜想，就盼着季卿言赶紧从宜州回来——两人商量得好好的，刘燊那媳妇看着就是个软性子，好说话得很，又初入内宅，什么都不懂，指定被她们哄骗两句就乖乖掏钱了，她们两人想得美，甚至连让季卿言一个人出银子，挣了钱，三个人平分的梦都做得出来。
二嫂看不出来她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话说得直白了些：“弟妹初来京城，如今也没有什么事，不如同嫂嫂们出去见见世面?刚好能多认识些人，多交些朋友，以后在京中往来也方便些。”
她这么一说，季卿言便懂了：“难为两位嫂嫂还能想到我，只是卿言怕是匀不出这个闲钱……”
“你怎可能没钱?你那东街的铺子……”二嫂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嫂拦了一下。
只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季卿言当然是听到了，只得叹了又叹同两位嫂嫂说：“连这也被两位嫂嫂知道了……”季卿言捏起帕子，“不错，出嫁时，我阿娘却是给了我几间京城的铺子做嫁妆，只那些铺子却不是记在我的名下。”
大嫂和二嫂面面相觑。
“说起来也不怕二位嫂嫂笑话，你们也知我还有个三弟，学问还算不错，如今已中两元，想来到时也要到这京城为官，我家向来重男轻女，不然也不会把我那知书达理的姐姐嫁给一个大字不识的将军，其实，东街那几间铺子，全是给我三弟留的，加到我的嫁妆来，不过是为了我能嫁得体面些，但说到底，我不过是从中拿点分红罢……”
“可我到东街那些铺子走了一遭，那些掌柜都说，季家三小姐，就是他们的东主。”
“场面话罢了，有些事，哪是底下下人能知道的?”说起旧事，季卿言像是打开话匣子，手帕掩面，哭腔里尽是推心置腹，“都是世家出身，两位嫂嫂怕是比我还明白，嫁妆聘礼这事，哪家不做场面功夫的?说来说去，都是为了给家里挣颜面，我外祖虽是云阳的富贾，但都是民间谣传，说白了，做药材生意，替人看病的，能挣几个钱?”
季卿言泪眼汪汪的：“两位嫂嫂做生意都还能想着我，卿言自是感动，也是真真当两位嫂嫂是自家人才说出这样的话，旁人只知我嫁妆多，却不知，坊间传闻里那些往嫁妆里搁石头的事，也是的的确确不是传闻。”
这话一说，叫大嫂和二嫂吃惊不小——她这话说得离奇又实在，虚虚实实的叫人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只她声泪俱下的模样叫人动容，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哪点都叫人质疑不了，她们也是真真没见过这么实在的人，家丑都不怕说出去被人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位嫂嫂在京中往来多年，对京城的大小人情世故颇为了解，卿言初到京城，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如今三郎的仕途刚刚步入正轨，正是需要银子打点的时候，算算时日，快中秋了，各处的节礼还不知要如何准备才不失礼数，到时候，只怕不只是礼节，便是银两，还要嫂嫂们帮衬一二……”季卿言说到这儿，正是想起身给两位嫂嫂行礼，只她不知为何，站起身来，就跟湖边的柳絮一样，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了——
便是这时，刘燊刚好从外头折回来，路过前厅，只是远远抬头的功夫，就看到两位嫂嫂到院中做客，季卿言在一旁陪着。
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季卿言忽然以帕掩面，像是哭了——
刘燊皱眉，步子便快了，刚穿过回廊，就看到季卿言起身站不稳的模样，刘燊想着昨日摸到她手腕的热，顿时心想，坏了，果然是病了!
可就是这般，季卿言还坚持道：“嫂嫂们所说之事，卿言虽有心，却力不足，还望两位嫂嫂体恤。“语气柔弱卑微，哭腔浅浅，一副在认错的模样。
刘燊几乎不用想，便知是两位嫂嫂为难她了——
母亲尚在京中时，便同他说过，他那两位嫂嫂是不好相与的，心思重，爱算计，左右逢源，乃投机之人，后来母亲病了需要静养，也是为了不掺和这后宅的糟心事，才决定回宜州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