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义坐在院中小池边的亭阁里,身边放着红泥小火炉,炉上烧着今年的新茶,一股淡香随着青烟直上,他看到裴瑛,叫他到身边坐:“圣上降旨倏然,六宫之中,皆不懂其意,你可知为什么?”
裴瑛坐下后,便接手了泡茶的活儿,淡淡道:“不知。”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沈义盘着腿,长叹道,“……因为老师我呀。”
裴瑛坐姿不变。
“辛责成出征悬壁,连破十五关,折损西戎三员大将,势头猛烈如虎,出击时有吞皓月之势,此战若胜,将是我朝打赢的最大一仗。”沈义想到什么,“只是……”
“只是朝廷当初派辛帅出战,不过是为了不输得太难看,南梁向来重文轻武,在大战上,鲜少赢过,圣上一边觉得士气大振,另一边又害怕辛责成将来拥兵自重……”
“辛帅寒门出身,孑然一身,他在前头打得越猛,圣上便越害怕,因为他手无锁链——当我们手中有一头狼时,我们会得意自己的强大,可我们若没有牵制这头狼的锁链,我们就会忌惮。”
“圣上把老师当作锁链?”
“聊胜于无罢——我同责成相交,文濡又是则成的妻子,他在京中唯一的牵制,便是我们,圣上此番让你进宫,除了觉得你学识不错,便也是在提醒我们,这人选得好啊……”
是啊,如何不好?沈家同辛家结亲,如果拿辛夫人牵制,太明显,即会叫前方的将士寒心,也叫朝中之人猜忌,圣上精明,偏偏选了裴瑛,远近亲疏,不得而知。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伴太子……勉强也算伴只小老虎吧。”
沈义知道话提点到这个份上便差不多了,他这个弟子聪慧,不需多言,他转而道:“听你辛伯伯来信,说是在前头收了个弟子,还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说,若同入文渊殿,怕是能与你分庭抗礼,是他那弟子所有的文学天赋都用在了武学上,这饶了你一场纷争。”
裴瑛早就习惯了老师同辛帅斗嘴,只道:“一文一武,倒是同老师和辛帅颇像。”
沈义也叹:“你俩一文一武,确实是刚刚好,来日若有机会,结识一番,怕也能成知己好友。”
说到这,沈义便开始关心起裴瑛的学问来:“明年便要会试了,可有把握?”
“进宫伴读也是学习,到哪儿都是读书。”裴瑛不在意地说着,好像那个案板上的鱼肉不是自己一般,最后道,“勉力一试。”
沈义笑起来:“你自己有打算便好。”
翌日早早,裴瑛便盛着马车入了宫,先去拜会了太子殿下。
时年,梁元启十六,翩翩少年郎,意气风发时,他在一众讲官中一眼看到了裴瑛,京城裴家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裴瑛又是这一辈中出类拔萃之辈,年纪轻轻便已是秀才,除此之外,裴瑛生得过分俊朗了些,有人如皓月,有人如竹柏,裴瑛如日华,他站着,便有朗日清正,君子之姿。
梁元启请了人到跟前:“听闻裴兄名冠京城,还是沈先生的弟子,如此盛名,却要进宫陪孤读书,折煞裴兄了。”
“草民惶恐,一点薄见罢,还请太子殿下赐教。”
梁元启便笑:“是我要请裴兄指教。”
“太子殿下过誉,草民自小便听闻太子殿下博闻强识,去过很多地方,体恤百姓,策论不凡,草民敬佩不已,此次入宫,也是想向太子殿下学习一二。”
今日讲筵,两人寒暄过后,便一同落了座。
等好容易讲完了学,梁元启特意请裴瑛留步,邀他参加今日的宫宴,说是皇后生辰,太子相邀,裴瑛自是不好推辞,差书童回家告知,自己同太子前去赴宴。
往外走的功夫,路上还瞧见了别的学宫也是刚好下学,乌泱泱一群人,匆匆一瞥的功夫,裴瑛在人群中瞧见了个女子,那人站在十六皇子身边,是个生眼人,因着十六皇子梁元明的生母是他小姨宁妃,裴瑛便多看了几眼。
只裴瑛没想到,晚上宫宴又见到她了——
跟着他的宫女是宁妃派来的,宁妃担心自家侄子第一次参加宫宴,不清楚宫里的礼节规矩,失了分寸,便叫了个伶俐的人来伺候。
这人确实是个会看人眼色的,见公子多瞧了几眼这人,便低声在裴瑛耳边道:“那人是太后指来的,说咱们十六皇子年纪尚小,素日还需人在跟前提点侍奉,这人手脚麻利,又读过几年书,便叫来侍奉皇子了。”
“叫什么名字?”
“阿灿。”
是个没有姓氏的人。
裴瑛转开目光——这人长得过分漂亮了些。
今日皇后生辰宴,往来宾客繁多,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官宦人家都来了,光是献礼便献了两个时辰,等真真是吃上饭,众人已是饥肠辘辘。裴瑛坐在中间靠下的位置,还记得唐逸的话,先尝了口宫中的糕点,心道,好吃是好吃,但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好吃,想来是这些来吃宴的人都饿过头了,才会觉得这些菜肴天上有地上无。
琵琶入场,古筝一提,歌舞升平,穿着明艳的舞姬入场,宴席便热闹起来了。
不多时,宴中人都有些醉,佳肴在席,美人在侧,脂粉香飘,大臣们喝得上头,面色红润,已见醉态,不只他们,皇上也醉了,撑着脖子盯着舞姬看。
身旁懂事的太监准备记下了这舞姬的名字,只皇上看了没一会儿,便兴致缺缺,移开了目光,他逡巡一圈,最后才落在角落,像是猫看到鱼似的,目光一亮,比刚才更加□□,不加掩饰,失态了。
裴瑛吃了一口茶,知道是那个叫阿灿的姑娘。
当今圣上颇好岐黄之术,对阴阳调和之事也甚感兴趣,说白了,便是好色,裴瑛之所以会注意到这女子,便是因为她的容貌——长得太好了,又待在宁妃和皇子身边,这是一个极好接近皇上的位置,叫人不得不猜疑她是不是哪家派来的,想做第二个魏贵妃。
宴席中自是不止他一眼察言观色,皇上的失态,众人都看在眼里,在裴瑛以为这人今夜要侍寝时,宴席上有另一拨人齐齐变了颜色。
到最后,竟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前去提醒了,太监闻言,到圣上耳边说了什么话,再之后,圣上便离席了,而那女子却是一夜没走,一直在十六皇子身边侍奉。
出宫的路上,裴瑛不得其解,直等打探消息回来的书童告诉了他一则辛秘——
“听闻十五年前,菏泽有位美人,十分俏丽,有诗词中才会出现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姿,那位美人同地方的一位谢书生从小青梅竹马,后来到了年岁,也是明媒正娶。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位谢书生成亲后,没过两年便考中了进士,入京做官,那位美人自然也是跟着到了京城来。”
“圣上知晓谢夫人的美貌,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便让皇后把人请到了宫中。”说到这,书童看了自家公子一眼,“据说那夜,谢夫人没有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