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瑛跨过门槛。
“再后来,圣上便经常私下出宫,下到那位谢大人家中,明面上看是相谈国事,可便是短短一月的功夫,成亲两年都没有身孕的谢夫人,有了身子……”
“再后来,谢夫人难产,孩子生下来后便香消玉殒了,鼎盛一时的谢家急急告病归乡,却在归乡途中,马车滚下山崖,一家人没了下落。太后听闻此事,差人把女婴找了回来,这孩子被扔在谢宅,险些饿死,是太后救了她一命,只这女婴到底出身不体面,太后只得把人养在了宫外,如今是到了年纪,不忍皇家子嗣流落在外,才安排进宫做了宫女,先前是住在慈宁宫中,如今是瑶华殿。”
听到这,裴瑛只问了一句:“她跟在元明身边是做什么?”
“听学……她不是正经的公主,只能以伴读的身份如此,是宁妃娘娘怜惜。”
裴瑛随口道:“晓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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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88 崔灿x裴瑛(二)
◎“裴公子不必总是看我。”◎
当时应得随意, 后来,裴瑛却对这个叫做阿灿的宫女上了心。
每日陪太子听学,明年便是会试, 本该是最繁忙的时候, 裴瑛后知后觉也是惊奇,自己竟有余暇关心一个宫女。
当时裴瑛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毕竟这人如今在元明身边贴身伺候,身世坎坷复杂,还不知是个什么心性,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 总是叫人安不下心。
他这般想,关注起人来,索性理所应当,只他瞧了一个月, 这人倒是老实规矩得很,平日里除了陪元明听学,听讲师们讲课, 照料起元明的生活起居, 也是尽心尽力, 克己守礼,事事亲为,与寻常的宫女别无二致,也叫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便是今日, 裴瑛路过他们学宫转头瞧过一眼的功夫,叫元明撞个正着。
元明四处瞧了瞧,见讲师不在, 便唤他:“裴表哥, 可是有事?”
这声音起得倏然, 叫他身边的阿灿也抬了头,两人没有预告地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内眼下弯,眼尾微微上翘,明明是一双很有气势的眼睛,但在她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威势,眼波无波平淡如水,不泛涟漪,像山寺尼姑似的,清心寡欲,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很快的一瞬间,甚至裴瑛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那人便已经转开了目光……
裴瑛对他行了礼,才答:“回十六皇子,草民无事。”
元明虽是皇子,但到底年纪尚小,还是孩子心性,难得同表哥说话,亲昵得很:“那哥哥要吃点心吗?”
“多谢皇子,草民便不吃了,皇子好好学习。”
元明乖巧地应:“哦,哥哥也专心学习。”
那日下学,裴瑛抽空去了一趟瑶华殿。
宁妃娘娘许久没瞧见自家侄子了,这会儿见着他,眉眼都是弯的:“元明同本宫说,这几日总见到裴瑛哥哥,本宫还不信,现在看,倒是真的。”
“圣上命我入宫陪太子读书。”
谁知宁妃却笑:“不是哦,元明说,哥哥总在瞧他。”
裴瑛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宁妃让宫人们先下去,只留了自己贴身伺候的嬷嬷,也是这时,端庄贤淑的宁妃娘娘才露出了一点同自家晚辈的亲切:“小姨知道你担心元明,但此番,确实是你多虑了。”
裴瑛不理解宁妃为何这般信任她。
“从前本宫也如你这般,光是看她的样貌,便觉得不放心,心想着太后是不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所以才会派这样的人到本宫宫里。”毕竟当今太后,也是姓裴,宁妃徐徐道,“到后来,又知晓了她的身份来历,便开始担忧她的心性……这样出身的孩子,她的心性和心智怕是一般人不能比的,若瑶华殿只有本宫一人便算了,元明才六岁,你做表哥的姑且不放心,本宫是元明的亲娘,如何又能安心呢?”
裴瑛也这般觉得,裴家没想过让元明争皇位,只当他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希望他能健康长大,可宫里不比外头,它的阴谋诡计都长在暗处,长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稍有不慎,棋差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些事,他一个宫外人都明白,又遑论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久的宁妃?她能到如今这个位置,除了裴家的身份家世,也是因为她自己。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叫本宫知道自己想错了,她确实不是一般人,但却是个好孩子……”
那是去年的中秋宫宴,各宫嫔妃、皇子和公主聚作一堂,相谈甚欢,言笑宴宴,可便是这时,一旁服侍的宫人不知为何,突然着了魔、发了疯。
众人避之不及,连忙退开,生怕叫他碰到一点,可元明年纪小,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大家都躲开,自己也跟着躲,他转身去找嬷嬷,可嬷嬷离他太远了,他还没还得及跑出去多远,就这么直直的被这宫人从阶梯上撞下去!
大家都在躲,大家都吓坏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元明已经摔下去了——那阶梯很长,很高,若是滚下去就没命了……
可明明人人都知道后果,却没有一人愿意去救元明,掩面躲着,像是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果,便是这时,千钧一发之间,阿灿从众人中挤了出去,迎着元明往上跑,就这么在阶梯上把他拦了一下,到最后,元明只受了些擦伤,可她自己却被撞得滚下阶梯,满身是血……
“这事之后,本宫才对这人放了心,也安心叫她在元明身边伺候,她善良,也勇敢……”宁妃顿了顿,又道,“但她也不要命。”
那时,宁妃听说了元明的消息,整个人都吓坏了,跌跌撞撞地跑来看儿子,知道元明没出什么大事,才松了一口气,细细叮嘱太医仔细照料,也是这时候,听说了阿灿受伤的事,才连忙去看她。
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用的是最好的药,灵芝人参如流水一般地送,可阿灿便是迟迟不见好,到后来,宁妃才听人晦涩地提起,是阿灿自己把药倒掉的……
“她不想活了,却又愿意为元明豁出命……这样的人很难得,兴许什么时候,就能救元明一条命,上次的事,不就是最好例子?”宁妃看着裴瑛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但她好像又不是看着裴瑛,她的目光远远的,谁也不知道她在看哪里。
“皇后出身王家,朝中有宰辅相助,贵妃出身魏家,吏部尚书、诸家王妃,都是魏家的倚仗,这宫里,还有什么比较显眼的人物,便就剩本宫,剩裴家了……那次的事,不必想便知是谁做的,本宫这般安排,也是为了元明……害人不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明白?”
她问裴瑛明白吗?
裴瑛不明白。
但他又理解。
当初那个身清气正的小姨已经变了,她或许还是温柔娴静,但多年深宫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早已改变了她的心性,她不能只拘泥于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她想活着,活得好,庇护自己想庇护的人,庇护自己的家族,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