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瑛倏然回头,手却不自觉地发抖,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心慌什么,拳头攥了紧,他盯着书童,声音是难得的僵硬与冷:“你去盯着那人,他要做什么,帮帮他。”
“那公子你呢?”书童的声音跟着发颤。
“我……”裴瑛跨出门槛,“我去看老师。”
一夜之后,各处的暗潮涌动。
裴瑛哪里都没去,在沈府服侍老师汤药,他跪在一边,重复着替老师擦汗这一个动作,再听到消息,便是凝华和亲的消息。
也是后来才知,皇上是动了让阿灿和亲心思,据说这事还是太后的主意,只这一切还没来得及下旨,阿灿便死了——皇上听说是凝华自作主张把人逼得坠湖,生病呜呼,勃然大怒,下旨时,只说了一句:谁做的,谁收拾。
这道旨意是同割城的圣旨一道下的,沈义病榻中听闻此事,更是心灰意冷,不出半年,便请旨告老归乡,却没想到,马车还没出京城,沈义便因为心口郁结,病逝途中。
裴瑛在城门外等来了老师的一小捧骨灰。
走在长安街上,身旁尽是热闹,担菜的老人把洗菜的水泼到他脚边:“隔壁阿二又炒年糕了。”
天边一道孤鸿远去,春日刚走,秋日又来,他自认聪明,带头来却什么都没留下。
他一直这般认为,在京中的日子渐渐碌碌,曾经的长辈对他失望,好友渐渐疏远,光景终是离散,聚不成光,直到中秋灯会时的那惊鸿一瞥,熟悉的身影在花影阑珊时,撞进了他的瞳孔,他才后知后觉,还是留下了些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今天有急事,这章又很难写呜呜┭┮﹏┭┮
终究摆脱不了熬夜的命运。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91 崔灿x裴瑛(完)
◎海角天涯。◎
辰时刚过, 薄阳便洒进了院子,墙檐下,一丛海棠露出一点花骨朵儿, 崔灿抱着簸箕把草药晒在院里, 襻膊束起大袖,露出一段光滑白皙的手臂,崔灿刚站起身,屋里便有人唤她:“阿灿。”
她回头。
“阿娘做了蛋饼, 你来尝尝味道。”
崔灿拍了拍手, 钻进厨房,抬头的功夫就着阿娘的手咬了一口,给出评价:“许是要再加些盐。”
“你阿爹不让吃咸,说对身子不好。”阿娘说起这事, 便吭吭哧哧地有话说,“当大夫的就这点不好,这也不让, 那也不让, 被瞧见就是叽叽咕咕地有话说……”
崔灿觉得好笑, 但还是小声同娘说:“咱偷偷吃,不叫阿爹发现。”
“行。”
只她们这边密谋得好好的,外头蹬蹬瞪的脚步声便跑进来了:“阿娘!阿姐!我去学堂……”话还没说完,瞧见这场景, 便嚷,“阿姐偷吃东西!”
阿娘碎碎念着走过去,也塞了一口到他嘴里:“胳膊肘往外拐, 同你阿爹是一边的, 赶紧上学去!“
崔偕得了好一大口, 捂着嘴怕它掉下来,含含糊糊道:“那阿偕走啦!”
“好好看路,别跑丢了。”只话音未落,人就不见了。
“从前倒是没见他上学堂这么积极,如今这是怎么了?”
崔灿便笑:“在学堂交新朋友了。”
阿娘端着蛋饼回去放盐,数落她:“阿偕都知道交好朋友,你也该多出去走走才是,你阿爹想让你去医馆,你不愿,娘给你留的书坊,你不喜欢,咱家这么大的家业,你不要,那这些东西留给谁?”
“不是还有阿偕吗?”
“那小子,也不知像了谁,温温吞吞的,既不像你娘我,也不像你爹,那是会做生意的?还是你像我……”
像,却不是,崔灿并不是她的孩子——
又是说起来话长。
沈大人一撞柱,整个京城便乱了,只前朝有前朝的灾,后宫有后宫的乱。
崔明那年三十六,也是刚入太医院,只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刚入太医院遇上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人,他不愿,师父就他一个弟子,一生医术都传给了他,他那双手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不论什么原因,他都不愿做这样的事。
再回首,崔明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了,他明白自己知道了后宫辛秘,定是死路一条,当时他站在瑶华殿外,心里想的是,或许他真就没有当太医的命,他想走了,甚至带上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若是一定要给这个行为加上个理由,想来是一个人逃也是逃,两个人逃也是逃吧。
崔明找了个假尸,心惊胆颤地把崔灿从宫里换出来,原以为一路惊险,没想到竟畅通无阻。他带着人在京中的荒僻院子安置,把阿灿救醒后,才带着人离开京城,一路往江南去。
刚开始,崔明还担心追兵,但许是因为那时京中变故太多,根本无人有暇顾及他们,这么躲躲藏藏了一年,两人终于在宜州安定了下来。
再后来,崔明在宜州开了间小医馆,救死扶伤。
阿灿看他每日早出晚归地替人看病,有老人、有小孩,有的给不起银两,有的上门讹钱,就问他:“后不后悔?如果好好地待在太医院,就不会遇上这些糟心事。”
崔明却觉得她奇怪:“哪有什么后不后悔的?从被杨医正带到瑶华殿的那一刻起,我的结局便只有一个死字,我一个人跑也是跑,顺便带着你罢,你就当我积德,捡了条命,还能当大夫。”
阿灿就不再问了,留在医馆给崔明打下手,崔明也没问阿灿要不要走,他不太善言辞,尤其还是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小孩,他留人时都是一声不吭的,比如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医术传给她,一声不吭地对别人称呼,这是他家姑娘,作为交换,阿灿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崔明。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宜州扎了根,过起了平平淡淡的日子,这也是阿灿第一次觉得日子是过的,不是每日醒来都觉得今日可有可无,明日无有可期。
她现在一睁眼,想的便是哪个菜市口的菜新鲜,今日会有多少人来看病,哪处的草药又好又便宜……
崔明外出采买,医馆便是阿灿在,有人上门问诊,阿灿也能替人看,直到一回,崔明刚巧从外头回来,背篓还没放下呢,等着崔灿拿药的老头便笑着调侃:“崔大夫,你这闺女不比你差啊。”
阿灿取药的手一顿,张口想解释的——
崔明却笑了,混不在意道:“也不看是谁闺女。”
阿灿脑袋“嗡”的一声响。
是直到人走后,阿灿才绕过去问:“闺女?”
崔明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收拾那些药材:“怎么?不愿意,我这医术当初师父可说了,不传外人。”
阿灿的手下意识握了紧。
崔明收拾完药材,见她不说话,摆摆手:“你不乐意就算了,叫我一声崔伯伯也成。”
“……我也不能只有阿爹。”阿灿靠在药柜上,低着头小声说,“还想要吴娘子做我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