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灿虽然也不想做奴婢，但：“公主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不，只要你愿意就可以。”
阿灿在她的热切里，眯起眼睛，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没有人不想当公主，你肯定也想，对不对?我能让你做公主，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条件，之后你就再也不用伺候元明了，往后都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阿灿渐渐意识到凝华约她的来意，可她想离开已经晚了，凝华抓着她的手，她站起身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像是凶光暗藏，逼她愿意，阿灿被她吓了一跳：“公主，您……”
“你回答我，你想不想，想不想当公主?”
阿灿被她抓得有些痛，挣着她的手，叫她放开：“奴婢，不想。”
“不!你撒谎，你一定想的，当公主多好啊!你看看我的裙衫，再看看自己的，你就不羡慕吗?”
“奴婢，不羡慕……”
凝华红了眼睛：“你不羡慕?你凭什么不羡慕，你凭什么?”
阿灿看着自己渐渐被她挤到亭边，下头便是湖面，她有些慌张，挣凝华的手变成了抓。可便是这时，凝华却放了手，逼她站在栏边，像是把她挤在悬崖，纵手推她：“你不羡慕?我羡慕!”
裴瑛进宫的一路，觉得今日颇静，父亲走在身侧，两人没去学宫，而是去了瑶华殿。
裴瑨鸿也隐约听闻了和亲的事，虽然他是裴家的家主，但他到底还是凝华的舅舅，如何能对亲侄女见死不救?
宁妃见到人，便泪了目：“大哥。”
“莫要着急，圣上还未下圣旨，一切皆有变数……”
宁妃低低地哭了起来。
裴瑛站在殿外，耳侧是殿里不时传来的哭声与争执，心情沉重——
便是赢了，才要和亲。
南梁从未赢过，所以还学不会如何站着同人说话，圣上没有气吞山河的气魄，他想的只是稳住当前胜局，永怀帝向来优柔寡断，一次侥幸胜利根本填不平他心里对西戎的恐惧，他想要维持难得的和平，只能利用这次机会，向西戎求和，用公主换一段安宁。
裴瑛看着重檐层层，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心里想到的都是关外战士，不说老师，便是他，也不懂如何同这些英灵交差……
今日早朝，西戎来使见南梁皇帝怯懦，忽然变本加厉，说和亲不够，若是南梁愿以悬壁北城作为交换，西戎愿与南梁结秦晋之好。
这消息一出，满朝文武大怒，纷纷斥责西戎贪得无厌。
可他们骂了半日，却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以致后来，有文官竟道：“北城荒僻，若能舍小为大，换南梁太平万事，也算是一桩美谈……”
沈义当场勃然大怒，斥责他们皆是一群没有骨头的朽木，振臂高呼，今日战胜，哪有胜方给败方割城和亲的道理?今日该讨论的，是西戎向我朝纳贡碎银几何，骏马几匹的事，这世上怎会有人被打成落水狗后，却反过来向对方摇尾乞怜的?
这番话不可谓不犀利，打的是满朝文武，甚至皇上的脸面，永怀帝顿时黑了脸，瞪着沈义说不出话，丢下一句再议，便罢了朝。
也是这时，裴瑛发现阿灿不见了。
一连几日不见她，原以为是错过，没曾想，今日见到元明，他身边的宫女却换了人，上前一问，元明说不清，只道，嬷嬷说阿灿姐姐病了。
裴瑛皱起眉，坐立难安，便是太子身旁的小太监，也瞧出了他的不对劲。
梁元启关切道：“裴兄可是身子不适?”
如今他已入翰林，不再只是伴读，而是讲官。
“……臣为国事担忧。”
“近来朝中颇乱，父皇想答应西戎来使的条件，可朝臣又反对……”
“那太子殿下如何看?”
梁元启站了起来，话音里掷地有声：“我自然是反对的，此战是我南梁胜的，凭何要我们南梁和亲、割城?他们西戎屡次进犯我南梁边界，伤害我南梁百姓，便是杀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解恨。”
“那太子怎不同圣上说?”
梁元启却沉默了：“父皇刚愎自用，越是反对，他便越是要做。”他也知道裴瑛是沈义的学生，提醒道，“沈大人怕是用错方法了。”
裴瑛也知近来老师在朝堂上同皇上吵得厉害，可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劝告：老师他不是用错了方法，他是不想将士们寒心。
“抛开别的不谈，还要和亲，这嫁出去的人是我的妹妹，我如何能不心疼?”
这话裴瑛叫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看着梁元启——妹妹，是啊，要和亲，非公主不行，如今南梁适龄的公主，只有凝华一人，所以父亲才会在这几日到处奔波周旋，可若不仅仅只有一个呢?
明明是春暖时节，裴瑛却脚底丝丝寒寒地冒着冷气，他向太子殿下告了假，连忙去瑶华殿找人——
裴瑛带着元明一起回了瑶华殿，找到了阿灿不见那日，在宫里附近当差的宫女，这一问，便知道是凝华把人带走了。
小太监替太子收拾书本，随口问：“殿下为何要提醒裴修撰?”
梁元启用帕子擦了手：“帮她一把，这些年挺不容易，也帮他一把，此人有大才，日后定能为我所用。”
小太监便明白了。
“盯着他们，必要时，帮一把。”
“凝华公主那边……”
梁元启回头，看了一眼小太监，理所应当：“我母妃是当朝的皇后，宁妃?我为何要管那些人的死活?”
裴瑛步履生风，带着元明把整个瑶华殿找了一遍，到最后也没找着阿灿的去向，可偏偏也这时，书童匆匆地来寻他，说：“圣上答应了西戎来使的请求，沈大人以身抢柱——”
这事在朝中争吵数日，西戎来使似乎也知道这不是轻易能达成的事，也知道南梁皇帝的朝廷可能不是他一人说了算，而这话，几乎是触到了皇上的逆鳞，他们一边煽风点火，一边阿谀奉承，甚至在宴席上，向南梁皇帝献上了十二位西戎美姬。
酒醉之后，圣上夜里把几位心腹大臣召到宫中来，言辞间，便隐有答应西戎来使的意思。
沈义听闻此事，再一次不顾阻拦，在朝堂上驳斥永怀帝：“卑贱舞姬如何能同公主相比?这不是献礼，是对我南梁的侮辱，是对皇室的践踏!”沈义看着面前的天子，只觉得无药可救，以头抢柱!
裴瑛勃然色变，他站在宫墙柳与重檐门之间，握紧了拳，四周寂然，书童在这份安逸里心口直跳。
而也是因为这份寂静，叫僻处爆发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做不了，这事做不了!我不干!”
“轮不到你选，今日若是不办，便收拾东西从太医院滚出去!”
“那人起了高热，药石喂不进去，快没命了，这时候给她喂哑药，就是要她的命!”
“这不是你该管的，娘娘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也是在救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