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很难抉择，一边是自己的表妹，一边是个无辜之人，这个无辜之人不是随意旁人，是他生了恻隐心的女子……他让书童去帮崔太医，可等裴瑛从老师家回来，才知书童没去。
那是裴瑛第一次生气，而也是那时，他明白了自己的偏心。
书童看裴瑛生气，丝毫不为所动，话声里依旧恭敬：“虽然公子是我的主子，但公子也是裴家人，奴婢没有将此事告诉家主，已然是对公子衷心。”
崔灿看这人发呆，拍了拍裴瑛的肩膀：“先前那只猫，先生可还记得?”
“……记得。”
“把别家的猫糟蹋了，还叫人家生了两只小咪，我拿回来了一只，先生喜欢，可以送到先生府上。”
裴瑛摇摇头：“我哪有什么府上，一间陋室，怕是养它不起。”
“先生不打算回京了?”
“宜州挺好，山川、风物，都是寻常处看不到的。”
“那先生想一辈子在学堂教书?”
裴瑛自己也说不清：“看机缘。”
他似乎已经保持这种状态很久了，没什么所求，随风而去，曾经名动一时的状元郎，成了偏僻学舍的教书先生，从前身上那种与光同尘的清气早消耗殆尽，他想如何?他已经很久没想了。
崔灿追问：“那婚事呢?也看机缘?”
裴瑛看她，知道她是何意，只他不知自己如今这样，有什么值得托付的：“……随心吧。”
崔灿站在灯笼下转身，像披了一身暖色在身上，她迎上他的目光，问她：“裴先生可知，我为何不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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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一日，崔灿送崔偕上学堂，竟在门口瞧见了顾家的马车，自从顾夫人有了身孕后，便很少出门了，一面更是难求，崔灿原还想着要怎样才能见季卿语一面，今日倒是巧。
将两家小孩送进书院，崔灿请了季卿语在旁边的茶肆小坐。
听了她的话，季卿语还是有些惊讶的：“崔姑娘要走了?”
“是啊，总待在宜州没意思。”崔灿浅浅笑了起来，端详着季卿语的脸，因为怀了身孕，季卿语整个人看起来丰腴不少，从前的身影总是很薄，如今看着却不是，双颊带了些粉，是很通透的好气色，清泠的气质化成了春水，里头散着慈爱的光晕。
“我也想到外头去看看。”从前季卿语没有这种心思，也不知是怀了身孕还是因为看了顾青给她画的那些山川图，她忽然也想到外头走走看看，她抚着自己的肚子，“但将军不让。”语气里虽是嗔怪，但却也掩饰不住幸福。
“往后还有机会。”
“是啊，还有机会。”
“我今日请夫人小坐，是想把家中的书坊盘给夫人，我晓得夫人精通诗画，定是能把这书坊经营好。”
季卿语有些惊讶：“我记得这崔家书坊从前是崔夫人的……”
“我娘已经答应了，家里还有医馆，两间铺子经营不来，早便想把它转手了，再说，我也要走了。”崔灿笑说，“若没有有缘人，我倒宁愿关门，因为我心里思来想去只能想到顾夫人一个。”
季卿语也不好答应，只说了回去同家里人商量。
她说了家里人，家里人便来了，马声急急的。
季卿语露出惊讶的神色，匆匆同崔灿告了辞。
顾青凶着脸，看起来依旧不好惹：“我不过一夜没回家，就叫你跑出来了。”
“在家里待太久了，烦闷。”季卿语低声哄着，“你为了你儿子，把我拘在家里?”
顾青扶着人上马车，盯得仔细，是恨不得照顾到每一根头发：“是姑娘……谁敢拘着你?就不能等我在家?你现在不比从前，经不起磕碰，知不知道?还来这种地方，书院门口多少车马，我看不是你闷了，是二土那小子求你吧?”
季卿语见被人猜到了，往前坐了一点，叫肚子碰上顾青，绵绵说：“我错了。”
“……”顾青哑了火，“我今日教训了他，以后再收拾你。”
“做什么等以后?”季卿语抬起眼睛。
顾青知道这人仗着有孕在身，胆子愈发大了，眼看快要压不住了，只得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又撩扯我?”
“那，撩到了吗?”
……
崔灿坐在茶肆里远远看着，虽然听不清，但却叫人觉得甜蜜，想来这才是成亲，到底得两情相悦才行。
她喝完茶，如何来的，又如何走，都是一个人。
这日没过多久，忽然飘了雪，但想来也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因为春盛了。
崔灿用棚子把刚冒芽的海棠花遮上，也听到了敲门声。
裴瑛是淋着雪来的，路上薄薄一层，脚印一个又一个。
“裴先生。”崔灿惊讶着，抬手帮他把肩上的雪扫掉。
裴瑛喘着粗气，气质是难得的不沉稳，鲜见，他急急问她：“不走了吧?”
没头没尾地一句话，崔灿却听懂了，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只她还记得这人昨日同她说“不想知道她为何不成亲”，这会儿便故意问：“……不走，我能去哪儿?”
雪中透出海棠香，沉稳少年也莽撞。
“来我这。”
“那我能从今以后都不用走吗?”她这一生有过三次暂得偷生，可都不是家。
“我不敢许诺……”裴瑛答得认真，“但唯一敢肯定的是，我会一直陪你。”
“天涯海角?”
“海角天涯。”
【作者有话说】
再写两三章现代番就完结啦，撒花~
总觉得青哥那身材，不写现代番可惜啦哈哈~
谢谢大家支持!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92 现代番(一)
◎“你不想我吗?”◎
“十一”之后, 往往是一个城市最好的时间，灼夏就剩一点尾巴，飒秋探出头来, 空气中不时荡起清爽的风, 里头有桂花的芬芳，也有石榴的清甜，街道两侧渐渐枯黄的树叶，它们温柔又薄凉地告诉人们, 秋天要来。
只这样舒爽的天气里, 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叫人不太愉快的事。
“你们有没有刷超话?有人发帖说咱们学校最近有变态，喜欢跟踪女同学，还偷拍人家的照片。”
“哇!这么恶心，哪个帖子?”
“你就搜‘第三教学楼’。”
晓得了消息来源, 一小团人纷纷拿起手机。
只热闹是她们的，舞蹈室里还放着《吉赛尔》，优美而浪漫的舞曲里, 季卿语穿着练功服, 随着音乐舒展着自己的肢体, 动作细致又典雅。
舞蹈室的另一面有一排小窗，日光从那处透进来，安静地洒在她身上，把季卿语浸泡在柔光之中, 单薄的身躯、漂亮的天鹅颈、纤细的手脚，旋转时，仿佛透光森林里跳动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