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终于停止了斗嘴。
卫谚重复了一句:“董大人为何要与李相打赌,让他来辨恶钟前?”
董掖对于他重复姚菀的话很不屑,从鼻子上哼出一声。
卫谚道:“妇唱夫随,董大人嫉妒,也是情理之中。”
姚菀的脸不由得微微发红。
董掖更不屑了。
事情回到正题。
董掖道:“本官不过想证实辨恶钟是否真的能辨恶。”
“那董大人证实了吗?”
“本官不知道。”
姚菀总觉得董掖隐瞒了什么。
卫谚道:“董大人若再不从实说,那董尚书就要变成董囚犯,常住我大理寺了。李相乃是我朝之丞相,突然暴毙,如今民间传闻纷起,并非小事。陛下要本官速审理此案,还请董大人配合。”
董掖沉默了一会儿,便将那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那一日,交趾国使者带着辨恶钟从城门处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那钟用一块黑布盖着,所有人都伸长了脑袋想要看清,却连一个角落都没看到。
“大人,您说辨恶钟真的能辨善恶吗吗?”
董掖嗤笑一声:“辨恶钟能辨善恶,那还要刑部作甚?要本官作甚?”
董掖话音落,突然天上便飘下了许多白纸,这白纸很晦气,百姓们见状便立即四处逃散。
董掖走了过去,捡起地上的白纸,便发现那些白纸并非白纸,而是写了字的。
“那上面写得都是刑部大牢里死刑犯的名字,有的用红色的墨写着,画着巨大的叉,有的则是用黑笔写着。”董掖道,“后来,我令人从刑部大牢里带了一些死刑犯出来,里面有些人的名字是用红色的墨写的,有些是用黑色的墨写的,这两类人带到辨恶钟前,红色墨写得全部被生生吓死,而黑色墨写得安然无恙。”
“本官重新翻查了这些活下来的人的案宗,便发现其中有可疑之处。本官对他们的案件进行重新审理,然后竟发现这些人都是无辜的。”
“无数个夜里,我一直问自己一个问题,辨恶钟真的能辨恶吗?”
姚菀听得目瞪口呆,流传于外面的版本简化了许多,真相比传闻更加恐怖。若是辨恶钟真能辨恶,那便是关乎鬼神了。
董掖其实已经动摇了。
经刑部判处的冤假错案,辨恶钟竟然能分辨出来,这种事情仔细想想,便觉得十分恐怖。
辨恶钟真的能辨恶,那还要刑部作甚?
诸如董掖、卫谚这种,他们断狱无数,心中的信仰便是凭着证据与推理断案,而这种信仰突然崩塌,对于断狱之人是十分可怕的。
姚菀几乎可以理解董掖为何要与李相打这个赌了。
李相的善人名声,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的。李相为相十载,一心为国为民,从未做过什么以权谋私之事,待百姓如亲人,路上见着人都面带三分笑意。
这样的人必定是不惧辨恶钟的。
这样的人,却死于辨恶钟前。
董掖先是狂喜,觉得之前的都是巧合,辨恶钟辨恶乃是一派胡言。
然而,再深思,董掖突然更为惶恐不安了。
若是辨恶钟辨恶是真的呢?李相这般善人心中或许也藏着一只猛兽……无数双眼睛都看不出来,辨恶钟却看出来了。
这便是董掖急迫地想要追查李相之死的原因。
他想要一个答案。
卫谚道:“李丞相的尸首,还有那些写着名字的白纸,一并交给大理寺吧。”
董掖离去后,卫谚问姚菀:“你觉得如何?”
“董掖还隐瞒了一些东西。”姚菀道。
“我与董掖其实是师出一门,入门的第一天,师父便说过,断狱者,敬鬼神,不信鬼神。董掖的这一思想根深蒂固,而这一次,他却动摇了,他刚刚所说的那件事不足以令他动摇,说明他知道了更多的事。”
董掖究竟隐瞒了什么?
这后面就像有一双手,推动着这些事的发展。
那双手针对的究竟是刑部的死囚,董掖,还是李丞相?
真相深不见底,甚至连一个角落都窥见不到。
董掖行事倒是果决,很快,卫谚要的两样东西便送了过来。
白纸上写着红字,画着大大的红叉,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一股冷意透着那张白纸传遍全身。
姚菀盯着那红字看着。
“大人,这字挺好看的。”姚菀道。
别人都只觉得这白纸晦气,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字更加不详,唯有她看出字好看。卫谚摸了摸她的脑袋,挑着她的下巴,令她看向自己:“字好看,还是我好看?”
姚菀已经习惯了他的调情:“大人好看。”
卫谚觉得她嘴上像是抹了蜜,不由得想要尝尝。
李修玉在此时走了进来,咳了咳。
以往大理寺的一种大老爷们都是没家室的,李修玉倒是没觉得什么,如今随时随地都有两人在他面前秀恩爱,李修玉深感孤独。尤其这段时间赵阿牛还神出鬼没,他连一个吐槽的人都没了。
卫谚突然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作甚?”
“李相的尸体必须验,我们必须征得李夫人的同意。”卫谚道。
两人一走出大理寺,到无人的地方,卫谚便勾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果然尝到甜蜜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