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嫣迟疑未动,谨慎道:“我已经洗过了。”
闻人蔺没说话,不疾不徐起身,扣住赵嫣拢袖的右手,带着她朝外间盥洗架处走去。
他身高腿长,一步能顶人两步。赵嫣被他拉得身子前倾,踉踉跄跄方能勉强跟上,不由连声道:“慢些,慢些!”
快步跌撞中,袖中的卷轴不小心坠出,滚落在闻人蔺脚下。
赵嫣眼皮一跳,若被闻人蔺知晓她又卷入了太子之死的乱流中,只怕会天翻地覆。
然而出乎意料的,闻人蔺的心思并不在此事上,只视若不见地跨过卷轴,将赵嫣的右手按进了铜盆中已然凉透的清水中。
刚下过雨,山间夏夜透着一丝凉意,赵嫣骤然接触到凉水,不禁微微一僵。
闻人蔺面上看不出情绪,无甚表情地掰开她蜷起的手指,一根根以指腹亲自揉搓着,仿佛她触碰过什么脏东西似的,洗濯得极为细致认真。
男人的骨节硬朗,指腹略有薄茧,与其说是服侍,倒更像是不轻不重的惩罚。
直至赵嫣纤白细嫩的手掌被洗得泛起了淡淡的绯红,闻人蔺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取来棉布为她擦拭。
这只手,是怎么不如他意了吗?
赵嫣实在不明白,忍着手掌的酥麻与微痛轻声试探:“肃王在生气?可是因为孤昨夜斩杀赵元煜,惹肃王心烦了?”
除了手上沾过仇人的鲜血,赵嫣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脏污让闻人蔺如此介怀。
闻人蔺瞥了眼地上的卷轴,低笑道:“本王烦了有甚要紧,殿下左右还有别的胸膛可以依靠。”
看似平淡无常的语调,听起来有些阴恻恻的味道。
赵嫣真思索这奇怪之感从何而来,就惊觉指尖一痛!
她忍不住“啊”了声,兀然睁目,只见闻人蔺低头叼着她的尾指卷入唇间,牙关轻轻一合……赵嫣一颤,寒意立刻从指尖爬上头皮。
闻人蔺见她呆呆愣愣没了主意,眼底这才化开些许浅淡的笑,抿了抿那节指尖,终是没舍得下重嘴咬。
“此事到赵元煜打止。本王说过,这是最后的让步。”
他捏了捏那根骨节纤细的尾指,不轻不重道,“若殿下再做什么不该做之事,碰什么不该碰的脏东西,本王在这不老实的指节内侧刺一个印记,再用链子将手紧紧缚起来。”
赵嫣怔怔看着闻人蔺丢了棉帕离去,半晌反应过来:他说的“碰不该碰的脏东西”……
莫不是知道柳白微拉她的手摸胸膛了吧?
就像看见自己养的小猫,去蹭了别人的手掌?
这人是在房梁上安了眼睛吗!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赵嫣蹲身将卷轴拾起贴上胸膛,心有余悸。
可是,她如何甘心就此罢手呢?
第44章 [VIP] 第44章 心悸
仇醉逃了。
没人知晓仇醉是如何在守卫的严密监察之下, 从无人知晓的阴森密牢里逃出去的。据说等到蔡田发现时,牢中只余两截从脆弱接口处断裂的铁索。
是闻人蔺刻意放走的吗?赵嫣陷入沉思。
两日后,赵元煜的尸首被押送回城。
据说雍王去大理寺认领的时候, 赵元煜的尸首已被野兽啃咬得不成样子,除了一张脸勉强可辨认身份, 几乎未有全尸。
肃王对皇帝做出的解释是, 雍王世子犯下重罪潜逃,于途中坠崖身亡, 尸首遭野兽啮咬损坏。
只有赵嫣知道赵元煜是怎么死的。
倒不是闻人蔺为她开脱遮掩,而是父皇一向重用神光教愚民,必然不会将真相公之于众,打自己的脸。唯有将罪责坐实在赵元煜身上,方能稳住局面。
赵嫣料到必是这样的结局。当朝廷不可信之时,便只能寄希望于私刑,她从不后悔亲自让赵元煜偿命。
山间雨雾绵绵,赵嫣记事以来的第一场病也大好了。
她捏着小指坐在半开的窗边透气, 那儿仿佛还残留着被闻人蔺啮咬警告的酥痛痕迹。
孤星立于外间,尽职尽责地汇报道:“肃王尚在宫中处理雍王世子一案的后续事宜,暂未露面。”
这倒是个好机会。
赵嫣捻着小指的手一顿,微蹙的眉头慢慢舒展,起身道:“将柳白……柳姬请来,孤要与他回一趟京城。”
赵嫣先按照孤星呈上的地址, 去了一趟外城东门下程寄行的家。
青苔密布的小径深处,砖墙颓圮,一座盖着苇席遮雨的破败小院隐约可见。
“程寄行乃真正的寒门子, 其父早亡,唯有寡母靠浆洗衣物供他读书科考。”
小路年久失修, 坑坑洼洼,柳白微脚伤还未好利索,戴着帷帽走得艰难道,“程寄行本是程家祖坟冒青烟出来的栋梁,深得临江先生赏识,这才破格录入明德馆,乡试、会试亦是名列前茅……”
而现在,这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成了祖坟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赵嫣以同窗好友的身份谒见程母,命身后孤星奉上沉甸甸的抚恤银两。
她告诉这个眼中几乎没有光亮的妇人:她的儿子曾胸怀伟愿、藏道于心,敢以蚍蜉之身撼乱世大椿,虽九死而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