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下来了。
今日是有言官劝谏,宁珣脱不得身——言官向来难缠,衔池原本估摸着,他会再晚些才能过来。
可是下雪了。
他似乎对下雪天有什么执念。
她的手在桌案上敲到第一百下时,果然听见宫人此起彼伏的问安声:“陛下。”
他这一路该是走得很急,所以怀和才气喘吁吁地晚了好几步。
看见她的那刻,宁珣心神一定,先将沾了落雪的大氅除下,在熏笼旁将身上烘暖了,才到她跟前,“冷不冷?要她们再加些炭?”
衔池摇摇头,地龙烧得旺,已经够暖和了。
宁珣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确实是温热的。
宫人见状皆退了下去,小心将门掩好。
衔池将斟满酒的酒盏拿给他,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阿珣,陪我喝两盏吧。”
宁珣接过来,先尝了一口——是烈酒,入口辛辣,不像是她会喝的。
宁珣看向她:“怎么突然想起喝酒?”
“天色不好,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什么事?”
衔池眨了眨眼,“喝完这一坛,我就告诉你。”
她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数,每次只轻轻抿一小口,却一直催着宁珣,一杯接一杯。
夜幕垂下来时,一坛酒总算倒空了。
宁珣就算是醉了,从面上也瞧不出来。衔池轻手轻脚绕到他身后,自他身后环住他,顺势去闻他身上酒气浓淡——却被人往前一拽一拉,扣进了怀里。
宁珣低头亲了亲她唇角:“好了,已经灌醉了,想问什么?”
衔池坐在他腿上,左右看了看他的脸,“真醉了?”
他轻笑着“嗯”了一声,拥住她,埋首在她颈窝。
“我从大理寺狱里被放出来那日,阿珣为什么要去接我?”
她只在上辈子进过一回大理寺狱——是刚进东宫一年的时候,她被带去问审,按他们备给她的说辞“招供”,诬告东宫贪腐。
这辈子,他们备了那份藏在东宫书房的礼单,物证齐全,便免去了她去大理寺狱这一遭。
宁珣没抬头,低低道:“做给他们看的。”
“可真看到你的时候,见你被磋磨成那样,也是真的在想,我该早些去接你。你在那儿留三天,跟留半个月,其实没多少区别。”
“即便他们没对你上刑,那种地方待上半个月,也够苦了。”
他嗓音有些沙哑:“衔池,当初是我来晚了。自始至终,都来晚了。”
衔池轻轻呼出一口气,“阿珣都知道了?下雪那一夜,你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是。”
“上辈……”她改了口,“梦里东宫大火,你也没有死,对不对?”
“是。”
衔池捧着他的脸,“那我死之后,你登基了么?”
宁珣闭了闭眼:“是。”
她却笑起来,如释重负,话音很轻:“太好了。”
“不好。”宁珣看着她,无声笑了笑。
他做的那场梦,只到登基后第一个雪夜——他去南山,为她的碑撑了一夜的伞。
那样能将人生生撕碎又偏偏悄无声息的疼,尝过一次,便永远都忘不了。
他也想当成是场梦,可他突然记起衔池先前种种异样,顿觉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那不是梦,是真切发生过的。
她真的曾死在正和二十六年冬,徒留他一个人。他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每每想起,他仍觉心悸——怕一转眼间,她就会消散在他眼前。
衔池捏了下他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阿珣。”
“梦里那些是真的,但也不全是。是真的,因为如果没有那些,兴许我就不会这么出现在你眼前,眼下的我们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但那些,又确实都过去了。”她亲了亲他的眼睛,逐渐向下,吻在他唇间。带了些安抚意味,一触即收,而后看着他继续道:“你现在看见的我,感受到的我,才是真的。”
“我们不会再分开,也是真的。”
宁珣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扣住她后颈,继续加深了方才的吻。
窗外大雪渐停,一轮圆月悬于夜幕,静悄悄覆满宫墙的雪映着月光,延伸向不知何方的远处。
月有阴晴,但总会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