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衔池第一回来北苑——上一世她单是学舞便已经分身乏术,沈澈也压根没想过让她来这儿看看。
他昨日说若她好奇也可以来北苑看看的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敲打之意,让她收收心思。
没成想还真叫梅娘领她来了这儿。
“这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梅娘引着她走上二楼,凭栏望向底下如蚌壳吐珠般的台子,台上七八个舞姬正在跳鼓舞,一时只听见鼓点阵阵:“一楼多是散座,这一层是雅间,有看好的舞姬可以单独点了来看。”
见衔池抬头往上望,梅娘笑了一声,“三层往上的,你便不用知晓了。”
衔池只好收回视线来,对着她点点头。
“这儿的规矩,面纱戴好,便没人会为难你。”梅娘随手拦下一个路过的舞姬,将她手中托盘接过,“你不必给这些人献舞,但要多走走看看。”
她将托盘连同里头的新酒放到衔池手上,笑着道:“去送酒。到了时辰,我会来接你。”
这话说完,她便转身娉娉袅袅下了楼,片刻都未多留。
衔池垂眸,看着她背影走出去,方慢慢抬眼。
夺月坊绝不是贩夫走卒能进出的,能到二楼往上的,更不是寻常之辈。
这安排正合她意——关于京中的风向,她若是想知道点什么,来北苑是绝佳的机会。
雅间里都有斟酒亦或是起舞助兴的舞姬,像衔池这种进出送酒的便不太打眼,即便有人留神两眼,待看见她覆着的黛紫面纱时便也歇了心思。
只可惜进去送酒的时间太短,她几乎听不到什么。
若能多留一阵儿......她心里想着事儿,端着酒便拐进了最里头那间房里。
好安静。
衔池后知后觉抬头,才发觉这间雅间里头,竟没有舞姬。
几乎只是一刹间,她似乎被什么自身后钉穿,后脊阵阵发凉。
她没忍住,打了个寒战,电光火石间,总觉得这感觉有几分熟悉。
像是回到了那夜,灯火俱灭的护国寺,只满月高悬照亮一地血色,那人在佛前拭剑,倏而侧脸望过来的那一眼。
第16章
◎她猝不及防被掠进他的视线里,试探、裹紧、绞杀。◎
那杀意是实打实冲她来的,衔池的心一下子跳得没了底,眼都不敢抬,更不敢出声,只恭谨将酒自托盘上取下,便想赶紧从这儿溜出去。
大概,不会是宁珣罢?
宁珣不好好在东宫待着,来这儿做什么?
是了,他也不知道夺月坊是在沈澈手下。可倘若真是他,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她可什么也没瞧见,他总不会要灭口吧?
好在她还没来得及关门......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着,脚下却片刻不耽搁,正要出去的那刻,却听见身后淡漠一声“站住。”
衔池脚步骤然停下来,又听身后那人不急不缓道:“这儿不曾要过酒。”
衔池深吸一口气,讪笑着道:“是么,许是我不小心送错了地方......”她一面说着一面认命转过身。
鸦青色长袍寥寥勾勒出身形,银色的半边面具将神色悉数掩下去。他手上正执着茶盏,此时却像是握了柄封喉见血的杀人利器。
竟然真的是他。
衔池略带了些愕然抬眼,视线隔了一丈远,却与他不期然相撞。
她猝不及防被掠进他的视线里,试探、裹紧、绞杀。
她的惊愕歪打正着,只短暂反应了一下,便顺势问出口:“怎么是你?”
她怕宁珣已经忘了在护国寺曾跟她见过,抬手便将面纱拽了下来:“是我,护......”
宁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衔池怔了一下,而后便点点头将后半句咽回去。
她不动声色朝门口挪了两小步,却见宁珣身形一动,紧接着便听见身后“咔”地一声,门被关上,甚至落了锁。
衔池的步子僵在原地。
她以为,在既定的东宫夜宴之前,他们不会再见了的。
还好,还好他戴了面具,也改了声线。
不然等她被送进东宫那天,事情会麻烦得多。
无法,她硬着头皮问了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躲人。”宁珣看她一眼,抽身回到案几前坐下,重拾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分明是散漫的姿态,可衔池总直觉似地觉得不安。
宁珣转了转手中茶盏。将它捏碎,再将碎瓷喂进她颈间——他有十成十的把握,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便会彻底没了声息。
先是护国寺,又是夺月坊。真就这样巧?
护国寺那时,便该杀了她以绝后患的——不过是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留也便留了。
衔池掐了掐手指,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案几。
她眸中带笑,歪了下头看他,“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寻我。”
宁珣抬眼,似是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寻你做什么?”
衔池微微睁大了双眼,“那我如何知道?”
她像是又琢磨了点什么,补了一句:“不过北苑人多眼杂,不是躲人的好地方,不如去我那儿......”
她在夺月坊根本还没有住的地方,不过诓他一句。好在宁珣也没打算真跟她走,反而问了一句:“怎么不问我在躲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