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不在梧桐院。
侍女说，夫人带着小公子去找秦夫人了。
他没在梧桐院找到她，却看到了那封放在正堂上的信。
信尚未启封。上面写着他幼时的名字，信上的字是他母亲的亲笔。
周朔拆开信封。
雪白信纸上的颜色很刺眼，是用鲜血写成的血书。
信封里只有一页信纸，统共写了八个字，占满信纸。鲜红的字迹写下的恶毒诅咒，让看者心惊胆战。
[妻离子散，曝尸荒野。]
周朔垂眸看信，看着那几个字，惶然间觉得自己的所有举措都毫无意义。
他游魂似地将信纸塞到袖子里，向外走去。
于梧桐院外的那段栽种了许多桂树的路上，周朔看到自己方才想要寻找的妻子。
她回来了，嬷嬷抱着孩子落在后面。
他们在静默中，于正在盛放的秋桂下碰面。
“你们建兴的桂花实在是太过浓郁。”见面的第一句话，她说。
似乎是实在难以忍受，她执扇掩面，眉头微蹙，“这都香得发齁了，一点都不好闻。”
周朔闻言后抬头看攒簇在枝叶间的团团桂花，也看到浓绿的叶片，最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确实不好。”
“它开的太多了。”
“不懂得相较于歇斯底里的炙热，虚与委蛇的漠然才能留份体面。”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前世线BE(10)
◎天翮六年（六）◎
暴霜露、斩荆棘的周氏先祖, 构筑了一条足以绵延三千年的堤堰，使得建兴周氏成为九洲这方土地屹立不倒的旗帜。
只是千年过去，面上仍瞧着光鲜亮丽的堤堰, 靠近些便会知其已千疮百孔。
崩塌, 将只发生在瞬息间。
古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这面墙太长。倘若无人支撑墙角，墙体一旦坍塌，必然造就无尽的亡魂。
故而需要有人在建兴运筹帷幄, 也需要周朔之徒本着奉命行事于东菏修补这满是裂痕的堤堰。
他在东菏的日子不算好过。
中饱私囊的周氏补给, 心怀叵测的地方豪绅，极易坍塌的堤坝，还有天气极端的东菏。
再度的，他的手上又生了疮,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帮他抹药。
甚至于周朔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面目，才能出现于妻子眼前。
他回程的路不算顺利。
刺杀本是司空见惯的旧事，但这次向他刺出冷剑的却是沛荣。
他们共事了很多年, 几乎可算作是旧友。
擒住沛荣时, 周朔问他为什么。
沛荣已经服毒, 他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
一模一样的说辞，是他惯用的借口。
他们确实是多年的旧友，是共事多年的死士。
为了弥补多年前的遗憾, 周朔把沛荣埋进了土里。
死士大多都难以善终。
他们被执掌权柄的主人操纵着，去往满是刀光剑影的硝烟处。
全尸，便能算作为善终。
沛荣是难得的幸者, 周朔想。
他在这座无名的坟前斟了满满一坛酒, 以慰藉这尚未消逝的亡灵。
倘若有来生……
还是不要有来生了吧。
对于他出现在尚德院的结果, 主君看上去颇有些意外，“怎么就你一个人，别人呢？”
“沛荣已死，他们都想杀我。”
她露出些犹疑的神色，“杀你？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您要杀我。”
听到他话的主君笑起来，“我为什么要杀你呢？阿朔。”
“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我是哪里没有遵照您的心意办事吗，您为什么要让他们杀我呢？”
主君调笑着拿起杯盏，“我怎么会想要杀你？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沛荣说他是奉命行事。除了您的命，他还能奉到谁呢？”
“盈之负责训练死士，你又不是不知道。比起我，建兴这些死士更听盈之的话，不是吗？”
她解释的语气循循善诱，“我没有杀你的必要。杀了你，谁替我办事呢？”
她确实没有杀他的理由，可周朓杀他的理由又在哪里呢？
周朔陷入难以自解的困惑。
“兴许还是因为高氏吧。”
主句慢悠悠地提醒他与周朓的过节，“又或许是因为你办事太得力。我用不着他，害他在南蛮待得太久，对你心存怨怼。”
在一步一趋的引导下，周朔终于找到问题的结症，原来是他自己种下的恶因结出的恶果。
他害死别人的结发妻子，周朓想杀他再合理不过。
忆起前尘的周朔敛下眉，毋庸置疑，他做错了许多事。
而此刻他只希望所有的孽报只降于己身，不要牵连无辜的身边人。例如说，他最为无辜的妻子。
“佩兮……”
他再度念出妻子的小字，“佩兮准备什么时候与我……”
话在嘴里吞吞吐吐，周朔无法亲口说出他们的结局，于是他换了问法，“姜氏与周氏的盟约，什么时候截止？”
主君笑起来，她很是笃定地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