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正色道,“天道恢恢,公道自在人心。你犯下的滔天之罪,自有人记得,自会来向你讨债。”
周朔却不接她的话茬,而是冷下面色,“你有通行四处的文牒吗?”
刺客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仍坐在席位上,冷视眼前的闹剧,“看来没有。那么你是怎么四处流窜的?你流窜的这一路,是谁在包庇你?每一个县,每一个关口,你是怎么过去的?”
见情况不对的章何,试图将话题带回正轨,“你所说的证书在何处?”
周朔却中断他的意图,他看向堂上快要手足无措的幼主,“主君觉得这种逆窜之徒的证据可信吗?她的话,又可信吗?”
周启接受到了父亲期许的目光,他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希望听到什么样的话。
可是……
再度的,周启想起天翮八年的那个夜晚,他失去母亲的那天。他想起父亲把他塞到破旧院落的柜子里,让他躲好,别出来,不论谁喊都别答应。
也想起他忍着寒冷与饥饿缩在柜子里的场景,他的鼻尖甚至还能闻到当初腥臭的霉味。
周启又看向下首,他的族叔正目光沉凝地看着他。他的眸光如当初一样,那双黑沉的眸子深不见底,每逢这种时候,平日所展露出的温和慈爱便不见踪影。
他想起族叔身着丧服的模样,丧服上染着大片血迹,白与红混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族叔一遍遍地要求他,[启儿,出来。]
族叔还告诉他,[你是建兴名正言顺的继任者,你是周氏一族的未来,你没有资格躲藏。]
那个平日总是默默无闻,跟在母亲身后安静做事。偶有时看向他们这些小辈,也总满是慈爱与温和的叔叔,露出了他凌厉的一面。
[坐上主君之位,启儿,去做执刀人,否则你只能做一辈子鱼肉,任人宰割。]
周启收回与族叔对望的目光,转头看向对自己满目期待的父亲。
他很难过,但别无选择。
“叔父说的是,此人的话不可信。带下去吧,交由叔父处置就好。”
比起只能把他往衣柜里塞而避祸的父亲,主君周启更需要能为他杀出一条血路的族叔。
叔父,是他的手中刀。
他是建兴之主,不需要懦弱却只善于阴私的父亲。他需要的,是掌握着切实兵权的叔父。
听到满意答案的周朔不禁轻笑,贴心的护卫立刻将布帛重新塞回刺客嘴中。
她反抗得很厉害,可还是被拖了出去。
章何面色彻底冷凝,他几步上前猛得攥住儿子的手臂,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孩子的背叛。
容长的书生面容被怒火灼烧,几近扭曲。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由呢喃转为高亢。
“主君受奸人蒙蔽,我等也只好做那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了。刀斧手!”
无人应答。
章何拧起眉头,再次喊道,“ 刀斧手!”
原本安排在屋外的刀斧手毫无声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立刻看向下方。
终于等到人发觉一切的周朔笑道,“章何,你儿子比你聪明。”
可章何仍旧不死心,他看向那些垂垂老矣的周氏前辈,试图求救,“诸公就这么容许、纵容此等罪孽在建兴非作歹吗?”
周朔挑眉看他,“章何,你不会觉得建兴的守卫,在这些不问事的前人手里吧?”
“可他们分明向我许诺……”
听到这话的周朔嗤笑一声。
章何睁大眼睛,几乎不可置信,他瞪向那些仍旧守在席位上老神在在的周氏长辈。
“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前世线BE(20)
◎征和五年(三)◎
惊怒中, 章何扫视堂下神色各异的周氏诸人。他忽而觉得身上冷,却又迟疑这是心寒。
他们周氏合着伙诓他,这些要死不活的老头子。还有兴月, 她也骗他, 她分明告诉他,兵符在那些于建兴颐养的长辈手里。
不仅兴月,许芡也骗他。
身为主君心腹的许芡,什么不知道?可她居然也不把兵符的真正归属告诉他。
再向下看的章何, 没了方才的自得。他只觉得, 这一众周氏都在看自己的笑话,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可注定他们无法如愿。
没人能得偿所愿,若是他赢不了,那就只好都做输家。
章何松开孩子的手臂, 又拂过他的肩膀,拍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本以为今日能顺利除去尔等奸佞, 却不想兴月信你至此。”
他笑着瞥向下方, “你掌控着建兴的守备又如何?朝定、朝成闹出那遭后, 这里的守备还足五千吗?”
周朔抬眼看他。
只见章何面上的讥讽愈深,“可惜数万的军队马上抵达建兴。周朔,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拿兵符去四周调, 能调出多少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周朔拧起眉,“你勾结……”
“怎么能叫勾结?”章何高声打断,“你让姜氏的军队进来是救驾, 我让姜氏的军队进来却成了勾结?哪有这样论罪的理?”
眉发皆白的老朽怒目瞪向上端, “章公, 建兴再如何,也是自家人的私事。你把别家攀扯进来,是想做什么?”
章何厉声叱骂,“没用的老废物给我住口!自家人的私事?你们有把我当成自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