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旁灯火幽微,周朦看不清上端人的神情。
一步步踩着阶梯,他向上走去。
将要比肩时,他听到族弟平缓的问询。
混在夜风里,朦胧模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朦细细思索,那可早了。
早在埋进去的第二天,他就知道。但他并不打算直接回答,他要报复,“我提醒过你,子辕。”
走上高台的周朦,讥笑地看着族弟,“可你偏要信赖主家,我能怎么办呢?”
忍了这么多年的气,终于得意抒发。
“你的梧桐院真是个好地方。那样大的树遮着光,夏日一点都不被晒,花草却还长得这么好。”
“建兴最好的地方,就属你那了。”
“还记得吗,子辕。”
他轻声慢语,似笑似讥,满是得意,“你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一时眼前天地旋转,周朦的笑僵在脸上。
他佝偻其身子,脸颊火辣辣的疼,血气从口鼻涌出。尚未站稳,他的衣襟口被一把扯住,拽到族弟面前。
“周朦。”
咬牙切齿的称呼,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就说,你会遭报应的。”
周朦只顾笑,他笑得越发满意了,“看啊,这就是你的报应。这就是你非要效忠主家的报应。”
“我的报应,关她什么事?佩兮有对不起你吗,有对不起秦夫人吗。”
质问伴着夜风一起涌向他,“她一直想着帮你们,帮你们查明杏儿死亡的真相,调军队帮秦夫人离开。她有哪里对不起你们吗,你们就这样看着她死。”
一声声的质问里,被打的周朦头昏眼花,他说:“我的家被毁了,你凭什么能独善其身?”
最终,他呢喃道:“我是输家,你也不是赢家。”
回到建兴的周朦再次被拘禁,他又被关到那个狭僻院落里,不被允许见任何人。
大仇已报,他该余生无恨。
可于无尽的寂静中,周朦却总是想起年幼的女儿,相知的妻子。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仍有那样多的不甘呢。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前世线BE(33)
◎征和九年◎
今年的天格外热。
正值午时, 周善站在门廊下等候护卫的回话。无聊的等待中,他看向院落里的草木。
虽已夏末,但庭院里枫树的叶子还绿着, 只是被焦阳烤得有些发蔫。
燥热的风扫过院里的枫树, 扑到周善脸上。他皱了皱眉,想找个阴凉地方继续等。
抬眼见到项从正往他这来,他便不再移动。
项从瘸拐着走到眼前,先向他行礼, 随后才道:“明公还在议事, 估摸还要好一会儿。”
周善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觉得自己不能在这太阳底下等,“父亲今晚有空吗?”
项从摇头,“等这几位参事走了, 明公就要去京都了。”
“父亲去京都做什么?”
“不知。”
“那父亲多久才能回来?”
“明公没说,不过来去路上总得一个月。”
周善迟疑片刻,耽误一个月, 他等不得了。
终究还是狠下心, 对项从道:“我有事要见父亲, 参事走后,帮我通报一下。”
项从颔首应下,他也看了看外头的太阳,“小公子里面坐吧, 太晒了。”
“我在外头等着就行。”
父亲很受世家尊敬,他们都说父亲德行高尚,人品贵重。
整个建兴从上到下, 里外都被父亲牢牢掌控。
当初先主暴亡, 父亲镇压了前仆后继的反叛者, 拥护年幼的小主君坐上家主之位。
周氏有今天,父亲功不可没。
但这些年幼主长成,父亲却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
周善已经听到有人讥讽,建兴是朝明公的建兴。
周氏的一切都被父亲捏在手里,甚至就连在京都朝廷任职的周氏子弟也以父亲马首是瞻。
尽管朝明公权势滔天,但身为朝明公独子的周善,却与父亲的关系算不上好,至少是很生疏。
他很少见到父亲。
父亲的书房总有来来往往的人。
他幼时踮着脚尖往屋里看,很快就会被侍女劝走:“明公议事呢,小公子去别处玩吧。”
哪怕他表明自己只是站在门口看,侍女也会苦着脸对他说:“小公子,您行行好,饶了我们吧。”
偶尔有时,他固执地推着侍女往里看,也会惊扰到里面一群垂手侍立的人。他们会停下声音,向门口看来。
父亲也会看过来。
隔着泛着光泽的水晶珠帘,父亲离他很远,他端坐在高高的实木书案后。
父亲只会看他一眼,冷寂漠然,不带半点温情。紧接着便不再给他关注,而是垂眸将关注放回商讨的事情里,翻过一页簿册,只吐出两个字:“继续。”
周善自小便觉得父亲的书案很高,觉得父亲书案上的东西很难够到,觉得父亲高不可攀。
只有一次中秋,他躲开侍女的阻拦,强行闯进书房。他捧着一直被捂在怀里的桂花糕,他想递给父亲。
可父亲却只是冷冷看着他,命令道:“出去。”
“父亲,他们说今天山下有很热闹的集市,您能陪我去看烟火吗?”那时他的声音大概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