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从枝头落下,砸到他的脸上与身上,却又很快被血染红。
朦胧中,他看见枝桠上嫩黄的花朵,迎着雪,傲然地立在枝头。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也不是娇贵的花,故而开在这满是冰雪的荒山里。
恍然间,他听到她轻盈的笑声。
他似乎看见她在笑,眉眼如初。
雪落进他的眼睛里,融化成水,模糊视野。
他伸手去触碰立在枝头的花朵。
她喜欢热闹华贵的紫阳花,大概看不上这种贫贱的乡野花。
她也不喜欢桂花,总嫌其浓郁。
可自她离开后,梧桐院外的秋桂,便一年淡过一年了。
那她会喜欢吗,应该也不会。
建兴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又想起年初跪在身躯巨大的佛像前,稽首请愿,恳求那面庞满是悲悯,却又身心全然冷硬的神佛。
倘有来生,
若有来世……
还是不要有来生。
也不要再相见。
作者有话说:
虽然晚了,但是大家元旦快乐呀。
——
第179章 前世线BE(35)
◎后代的故事◎
静恩没生在好时候。
她出生的那几年, 正赶上她爹在华阴做上门女婿,她娘忙着笼络人心以图主君之位。
她娘是桓主君的长女,下面有个弟弟。按着常理, 既有男丁, 华阴怎么也落不到女儿家手里。
可惜老主君昏聩,在祖宗之法与爱女之心中犹豫徘徊,迟迟不定下继任者。她娘便抓住了这个契机,与亲弟弟在华阴大斗其法。
太安十三年的年初, 老主君垂危, 亲姐弟的权斗也由此进入难舍难分的白热化。
至年中时,京都的太安帝又因旧疾复发,传出病危的消息。一直为静恩娘鞍前马后的静恩爹,立刻亲自前往京都观侯。
他们配合得很好, 就是年仅三岁的静恩没人照顾。
于是静恩便被送往丰安山,交由虔心修佛的老太太抚养。
年幼的静恩搞不懂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便傻愣愣地跟着山中老仆喊山主人为“老夫人”。
听到称呼的老太太, 只看她一眼, 既不答应, 也不否认。
静恩初时总觉得,这老太太很可怕,她总是拉着脸,穿着枯黄的缁衣, 跪在古旧的佛堂里,于蒲团上念念有声地敲木鱼。
甚至有时,她会命令静恩在特定的日子, 也跪到佛堂里。
那地方又暗又熏, 像黑咕隆咚的灶膛, 静恩当然不肯。待到大些,她便闹着要往外跑。
逮不住她的老太太,便把脸拉得更长,“静恩。今日是中元,祭奠死者的日子,你要往哪去?”
逃出佛堂的静恩,转头看留在门槛后的老太太。因怕被抓回去,她继续往远方跑。
又怕老太太听不见,静恩只好扯着嗓子喊:
“我家又没死人,关我什么事?”
这道声音在寂静的深山中不断回荡,直到惊起远方栖息的鸟雀。
呼啦啦一群,猝然飞起,搅得天都乱了。
静恩不喜欢阴暗的佛堂。
她喜欢出佛堂四五里的山鞍处。那里有块很大的湖泊,站在水边看,能看到林立的树木围成绿色的花圈。但静恩更喜欢蹲下身看。
贴着水面,沿着波光粼粼的水流看,这片湖便没有尽头。它接着天。
除水波外,在山鞍种地的老农也能让静恩看很久。
老农是个跛子,总是拄着锄头,佝偻着背,缓慢行走在田埂间。
他把那片汪洋似海的农粮伺候得很好。以至于静恩垫着脚与高粱比高,却还惜败时,嫌它们傲气。
造化浇筑的秀水与老农用锄头雕琢的田野,组构成静恩在丰安山的大半时光。
她走在浮光跃金的水边,眺望在风中因成熟而垂首的果实。却不料踩到长有青苔的石块。
她从石上滚入这方秀水。
“噗通”一声。
像是飞鸟的第一次展翅,像是游鱼的第一次跃出水面。
她扑腾了两下,便很快因呛气而沉入水中。
水进入眼睛的刺痛感,使得静恩闭紧眼睛,水底是异常安静的世界。
没有鹊啼与蝉鸣,也没有木鱼与经文。
意识即将剥离身体之时,静恩听到上方有重物砸入寂静。
可她却不断往下沉去。
手臂被拉住。
前所未有的力量拽住她,将她拽向人间。
静恩呼吸到空气,胸腔的挤压感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她再次听到轻盈的水声,田埂里粮食的低语,以及树林间的婆娑。
吐出呛水的模糊中,静恩看到有片海青,像是凋零的枯叶,跌绊着向自己奔来。
她被枯叶搂到怀里,黏在脸上的湿发被拂过,“静恩、静恩、静恩……”
枯叶一遍遍得喊。虽没喊出什么名堂,但每一次呼唤都是满含哽咽的悲切。
这让清楚听到的静恩,倍觉哀伤。
勉强睁开眼睛,她看到苍老憔悴的老太太,闻到她身上未散的檀香。
也看到了站在众人之后,已湿透却还洗不净身上泥巴的老农。
至此,静恩开始对老太太改观,也逐步靠近那总是沉默着挥锄的老农。
他们并非不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