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在那道由斜阳无尽拉长的阴影里，平静诉说自己的决心，“我与老妻，生不离，死不别。”
七十三年的相伴，是世间少有的幸运。
磕绊的岁月里，或许也有矛盾，但总能相互谅解包容；或许也有隐瞒，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
尽管早已做好准备，可讣告到手的那瞬，周朝明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忽然塞下了一大团棉花。
那情绪说不上是难过。
只是原本寂静荒芜的世界，被夺去了最后一点微光。
回首半生，自觉似乎是见到邻家有棵很好的树，他见其华叶如盖，心生艳羡，便自己也找了颗树苗，想要模仿。
可他把树苗珍重地栽进沃土后，却从不去打理，只任凭树苗自生自灭。
终于在匆匆而过的岁月途中，他骤然看见那棵干枯的树苗。待他将土壤挖开，才发现树苗的根已经腐烂。
他不知如何补救，连束手旁观地看都不敢。
逃离，避而不见，是他面对不幸的选择。
只在心中惦念那棵亭亭如盖的绿树。
可春去秋来，寒冬难耐，那绿叶成荫的大树，原来也会消亡。
恩师与师母的丧礼很冷清。
本该习惯寂静的周朝明，却在这场空无一人的灵堂里，濒临崩溃。
他放纵地灌下许多酒。
这一次，没人敢劝阻他，也没人记着他的胃疾。
火辣的痛刺激着胃部，连带着浑身经脉里的血液都被灼烧起来。
可是他却越来越冷，捏着酒壶的手好像已经被冻僵。
他守在灵堂的化金桶旁，不断往里丢元宝与黄纸。
看着火焰黯灭一瞬，又很快张牙舞爪盛艳起来，吞噬纸张。
在张扬的火焰里，周朝明看清了自己的手，红肿溃烂，丑恶肮脏。和他见不得光的出生一样。
他这辈子只配窝在阴暗的角落里苟且，一旦被光照亮，就会引起人们深切的、发自内心的厌恶。
那封信，那封尘封的信。
在他人生最为温情的时分，化为利刃狠狠插入他的心肺，刃上还布着密密麻麻的倒刺。
他将利刃拔出，想要如以往一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那倒刺勾出的血肉，竟让他无法再像往常一样忽视。
他做不到。
他也会疼。
他是个不善记的人。
幼时先生考较背书，他总要提前背几日，等考较时才能磕磕绊绊背出。
可那封信，明明不短，明明只看了一遍，却被记住了每一个字。只需不经意地回想，里面的字句便清晰地如在眼前。
每一个辱骂唾弃的字眼，都在此后漫漫的长夜里如爬虫般游走在精神与身体的角落。
分明他听过更多的恶毒咒骂，可那些却都如风吹而散的柳絮，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他不能告诉她，她不会接受他。
倘若坦诚，那些厌恶与诅咒将真正落实。
可分明，她说过，不会嫌弃他。
山下的法华寺里，她为他求愿；花灯节的夜晚，他们相携地走出很远；她甚至愿意，陪着他，拜访他的过去。
可一切的一切，无论是和睦的相处，还是恶劣的争吵。
他们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假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叫什么。
哪怕对他只剩恨，她也恨不对人。
别恨叫“周朔”的人。
他不是“周朔”。
与你发生一切，有着此生羁绊的，是——
是谁呢？
他谁也不是。
他是个连姓名都没有的人。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告诉她。
至少在她病逝的那刻，坦诚一次。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
她始终都不知道呢？
分明不难的，只需要，多关注他一些，多怀疑他一些。她就能知道一切。
为什么要对他全然信赖？
他根本、从来就不配。
夜风从院落刮进灵堂，正在焚烧的纸钱，惨白的幡布，都摇晃着跳跃起来。
在零落的雪花里，周朝明抬头看向摆着灵位的供桌。
在寂静的灵堂里，他抢走恩师与师母的灵位。
把灵位抱在怀里，周朝明闯进风雪正盛的夜幕里。冷冽的雪花，飘摇着洒落，落到他的衣袍上，积在他的眼睫上。
敲开法华寺的大门，不顾神情惊悚的僧人。
周朝明奔向寺院里最僻静的那个角落，他推开地藏殿的门扉，又将怀中的灵位放到排列整齐的阁子里。
只有这里，是安全且恒久的。
周氏迟早会坍塌，或许未来的建兴不再叫建兴。
但世间的苦难永远不会消失，这座佛寺永远有人供奉。
将灵位摆好，周朝明退步逆行。
一直退到门楣处，准备重阖门扉时，他回头看了眼。
看到了庄严肃穆的佛像，是地藏王菩萨。
为众生度苦，为众生指引救赎。
他不信佛，也不信来生或轮回之说。
但那一刻，却被莫名的渴求指引着跪到蒲团上虔诚叩首。
倘有来生，
若有来世……
怀着杀戮之意的追逐淡去了，周朝明再度逃开追捕。可藏匿在枝叶下的他，也没法再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