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阿姐,还有她。
今日的姜佩兮在尽量删减个人偏见的基础上,不得不承认沈议出现在一个很好的时机。
察觉世家阴森可怖的她,遇上灿烂明媚又有救命之恩的沈议,不可能不心动。
倘若不是裴岫弄出那遭事。
显而易见,她没有不选他的理由。
“佩兮?”
听到呼唤的姜佩兮骤然回神,回头看去。
周朔正垂眸望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们是进去,还是……”
模糊想起当前情况的姜佩兮,下意识拽着周朔就往外走。
不想进去,不想见。
不想见那个教她念书写字,却又勒令限制她的母亲。不想见那个严苛,又似乎对她尤有一丝偏爱的母亲。
不想见,不知道该怎么见。
倘若久别后的重逢,只剩面面相觑的尴尬,还不如不见。
“我们不是该先拜见……”
姜佩兮打断他,“我想先见阿姐。”
母亲爱护她吗?
爱护的。
但这份偏心下溢漏的爱护,太过单薄。
她的母亲不像记忆里那般严苛,却也不可能有如今表露出的和蔼。
那真是她的母亲吗?太陌生了。
南临长江,北依汉水,江陵有它独特的风光。
姜佩兮松了手,与周朔并肩行过一座座临水亭台。
姜氏先祖选定的江陵,是世间少有的造化福地。
哪怕是自幼生活在这儿,姜佩兮也从未感到倦怠,俯看是水光潋滟的江面,远眺是袅娜多姿的青山。
有关过往的记忆随着一步一景的变换,熟悉的一幕幕涌入脑海。
姜佩兮想向周朔逐一介绍,却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纷繁错杂的记忆中,她捕捉到上次与周朔抵达江陵的狼狈画面。
醉醺醺地来,使性子地小闹一通,昏沉晕眩地走。
那次任性回来,让姜佩兮对江陵有了很不好的印象。
他们来去匆忙,除开后山那片红梅,周朔根本没来及多看一眼江陵的风光。
可江陵是这样的大,有那么多奇幻瑰丽的风光,他知道吗?前世的周朔,有再来过江陵吗?
前世她归葬江陵,周朔有来吗?
有亲眼看着她下葬吗?
大概没有。
世家没有丈夫必须参与妻子葬礼的规矩,周朔便没有非来不可的必要。
既然没有必要,谁愿意舟车劳顿地折腾呢?
谁都不愿意。
何况他们的关系,那时已糟糕透顶。
那样糟糕的关系,已恨不得生死两不见,他又怎么可能会再来江陵,参加姜氏给她筹备的葬礼?
不可能的事。
“你有被人用匕首要挟过吗?”不觉放慢脚步,姜佩兮问身侧。
“有。”
“那你恨他们吗?”
“没有必要。”
不是不恨。
是因倦怠疲累,没有精力去恨。
听出丈夫话外之音的姜佩兮站定步子不再往前走,她抬头看他,又将手按到他颈侧的脉门上,“在这里。”
他的心跳,他的生命,就这么清晰地被她感知,“如果有朝一日,我握着匕首抵在这里,你会谅解我么?”
周朔的目光在妻子脸上顿了顿,随后握住她的手,“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不回答,只是问:“ 你会谅解我么?”
犹豫片刻,周朔切身假想那个画面,坦诚道,“我大概不太能接受。”
听到这句,姜佩兮的心不断下沉。
果然。
他不会原谅她,不会再来江陵。
这种事,确实很难轻易揭过。
可姜佩兮又觉得不公,为什么不能谅解呢。
他在苑门用匕首要挟她,她都谅解他了。那为什么前世的他不能……
前世。
她死了。
姜佩兮忽而意识到,前世的周朔需要面对什么。
刚想翻旧账的心,便又收敛起来。
她死后,无论周朔是想缓和补救,还是想较真置气,都没人理他了。
他想找人说理都没处去。可能会找周七诉苦吧,毕竟他们关系好。
话攒到嘴边,姜佩兮看着目露困惑的丈夫,不由叹了口气。她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但到嘴边后,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什么呢。
该怎么问呢。
罢罢罢。
不来就不来,恨就恨吧。
只是每每想起,心中都不免要叹息一番。
“如果有那一天,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她听到周朔的声音,平和温吞。
确实如此。
前世里,他就没拿她怎么样。
进到阿姐的院落,姜佩兮才得知阿姐正在与族人议事,她立刻被唐丹请到偏堂等阿姐。
姜杭在偏堂折河灯,沈议也在。
看清人的那瞬,姜佩兮转身就想走。奈何外甥眼尖,一下就喊准了人,“姨母。”
姜佩兮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走。
袖子被扯住,低头看去。
方才坐在沈议身边的姜杭,已蹿到她身边,“姨母总算来了,母亲惦念你好久了。姨母现在又要去哪儿?”
去你爹不在的地方。
但这话不能说。姜佩兮低头看着一脸困惑的外甥,推拒的借口一时找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