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佩兮便拉着周朔, 在前世巧遇铺子的斜对面等了两日。坐在临街的茶馆阁楼上,她俯瞰人来人往的街道,试图捏造记忆中的巧合。
可惜枯守两日,行走在街道的商旅换了一批又一批, 都没能看到守望的期待。
察觉到她意图的周朔终于耐不住好奇,“佩兮在等谁吗?”
“没。”
“看上去不太像。”
戳破他人谎言,周朔使用的措辞总是十分委婉。
地点不变, 时间却已错开一年。何况这不是栗子上市的时节, 也没法制造一模一样的霁雨初晴。
带着不少的遗憾, 姜佩兮起身又看了眼熙熙攘攘的街道,“以后我们大概不会再来。能这样看建兴的景致,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佩兮想回来的话,我们可以随时回来。这没什么。我只是辞任, 不是与周氏闹翻。”
姜佩兮没接这话茬,“走吧。”
她在建兴丢过一次命,对这里实在生不出多余的好感。
倘若这次不能相遇, 也是注定没有缘分。
久别重逢, 总是难以人为。
从茶馆下来返回驿站的路上, 陪在她身边的周朔忽而顿住脚步,目光凝在售卖干货的铺子里。
姜佩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他的先生和师母。他们正与店家交涉,大概是在砍价。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却还是相遇。
是命运在偏爱。
“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
已决定上前的姜佩兮问了句,“是不是认识?”
“嗯。”
苏先生提着已包好的干货,苏娘子则希望店家能抹个零。
“苏娘子,我们也是小本生意,让不了啦。”
“若是我买,自然不跟你讲这个价。只这是金大娘家喜事上要用的,我来代买,你多少让些,回头她也给你送份喜不是?”
店家笑着似是无奈,“行行行,都是街坊。就二两吧,零头不要了。”
赶在苏娘子满意地付款前,姜佩兮先把银钱放到店家眼前,“我也想沾沾喜,就让我付吧。”
困惑目光望来之时,姜佩兮回头问落后两步的丈夫,“子辕,你说呢?”
目光相撞,他眼中有遏制不住的诧异,最终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答应,“当然。”
话毕,他才向旁边的老翁与老媪施礼,“学生周朔,问先生与师母安。”
见老头颔首作应,店家才笑着收下陌生妇人的钱,又恭维道,“苏相公这学生真是没白教”
从铺子出来的苏娘子问老伴,“这是你什么时候的学生?我都不记得了。”
“好些年了,从前你帮他补过衣裳。”老先生思忖片刻后补充道,“有一年,他来我们家过年,然后被你说乖僻的那个。”
乖僻。
听到关键词的姜佩兮,不由看向如今温吞和气的丈夫。
乖张孤僻?
他?
“你这老家伙,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从没这样说过你的学生,一个都没有。”
苏娘子不觉拔高声音,又用眼神谴责对方的揭短行为。
奈何老先生并不觉这是错处,反而继续道,“怎么没有?就他那副样子,说乖僻都是轻的。”
他摆起严师的架子,“子辕,师母当初说错了吗?”
周朔被问地沉默。
察觉妻子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回应。“乖僻”不是一个好词,至少不是她喜欢的性格。
于是他为自己狡辩,“也没有。”
“没有吗?当初你……”
苏先生的话被苏娘子截断,她笑着把老伴拉到身后,“我想起来了。你当时可文静了,又懂礼,还帮我干活呢。”
听到这话的周朔再度落入沉默,师母没想起他,这话只是在阿谀。
少时被先生带回家的他,哪有帮干活的眼力见?
当时的他根本就是问话不搭,哄也不理的性子。
周朔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贸然接下虚假的夸赞是违背事实。但坦然自己曾经颇坏的脾气,又缺乏这样的勇气。
不光彩的过去,总是难以让现在接纳。
“是这样,他是这个性子。”檐下的妻子融在光里,浅笑着应下师母的场面话。
信任使她盲目,接纳与实际不相符的他。
“你们帮金大娘买了干货,也该去问她要份喜糖。要是不嫌我们那简陋,不妨去坐一坐呢?”
“师母不嫌我们叨扰就好。”
在周朔没做出反应的愣神间,妻子已与师母做出决定。
从先生手里接过购买的干货,妻子又问道,“还有什么要采买的吗?正好一起买了。”
“都备齐了,只差这些要撒的谷豆。”
不善言谈的周朔,默默从妻子手中接过东西,便跟在她们身后亦步亦趋。
不过他不算孤单,先生也被师母丢到了身后。
虽未并肩,但也算复现前世的经历。
晴光朗日的巷弄,寂静幽长,无声息的静默被生活里细琐的温情浸泡。
这条长巷,先生与师母来回着走了一辈子。而长巷的尽头,是他们的家。
一个小院,一方石桌,一棵梧桐,是他们相伴一生的地方。
那么她和周朔呢?
姜佩兮不由陷入思索,他们的新家是不是也该这么仿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