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姜佩兮不理解。
“他不折腾那么一通,九洲怎么会洗牌?王氏又怎么借此压过华阴呢?”话到这里,师母口中讥刺意味更浓,“王氏如今称傲世家的军士,也就是那时候借机培育起来的。”
史书不全,甚至是骗局。
听到这些的姜佩兮不由恍悟,她个人的回忆叙述会掺假,而由多位史官编纂的世家史也会。
甚至他们的行为,比个人更为恶劣。
“我知道熹平起战的那九年,世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书里记了很多。”
“记下了么?”师母轻声呢喃。
“嗯,记下了很多。”
“那些被记录的事件。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一段文字罢了。”
师母叹息着,有几分自嘲,“他们用笔记录,让那些年成为一个可供传阅的听闻了。”
世外桃源的故乡被毁又被重建。
一代代的人,走得太快、太匆忙。还没来及好好看一眼世间,就被庸碌夺去性命。
他们在活什么呢?没人知道。
他们做错了吗?也无人去评判。
文字固然可以记录苦难,却也需警惕它对苦难本身的淡化。
譬如那些后人口中的旧年闲谈,于温惠而言,却尘封着长兄和二姐的命,淌着血亲流不尽的血。
那是她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
察觉师母陷入沉思并哀伤蔓延的姜佩兮有些不安,她该做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这种不安,直到周朔出现才稍有缓解。
姜佩兮低声向苏先生解释情况,“我和师母聊到熹平年的一些旧事,师母心情就不太好了。”
苏先生看着结发多年的妻子,只是叹息,“多年的心结,谁也没办法。”
见苏先生没有插手的想法,姜佩兮便问周朔,“我该做些什么呢?”
“不用做什么,等一等就好了。”
“光等吗?”
“嗯。”
“不用说些安慰的话吗?”
“能说什么呢,佩兮知道师母在为什么伤怀吗?”周朔问她。
这姜佩兮当然不知道,不免一时语结,“可是、可是……”
遥看师母神态的周朔忽而道,“你也常这样,佩兮。”
“有吗?”姜佩兮下意识反问。
“有,很多次。”
周朔垂眸看身侧的妻子,“你也有很多心事,佩兮。我想安慰你,但又不知道你到底在为什么而伤怀?”
“没有。”
“佩兮透过我,在看谁?”他问出这句话的语调很轻,声线也一如既往的温和。
但落到姜佩兮耳内,却让她的心咯噔一沉。
“我没有。”慌乱地否定。
蹩脚地找补,“你就是你,我没有透过你去看谁。”
“嗯。”他说。
他又补了一个字,“好。”
语气平静,神态如常,但他不信。姜佩兮意识到。
可前世的周朔和今生的他,区别又究竟在哪里呢?她实在找不到。
默不作声地,他避开她的眼睛。
而一直等不到妻子下一步反馈的周朔,只好无奈地轻声告诉她,“别这么看,怀念的意味太明显了。”
“其实师母说的不对,我少时不懂礼,也没帮她干过活。”
摸不着丈夫话术与企图的姜佩兮微怔,“怎么说这个?”
“我少时不爱搭理人,谁都不理。先生说我乖僻,确实没错。”
他在剖白自己,袒露那曾经颇坏的脾气。
周朔牵住她的手,“这大概是我与他的不同,佩兮可以用作区分。”
他的手心,有些潮湿。
而听到这话的姜佩兮在觉百口莫辩的同时,思维又跳跃到这还是没法区分。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相同的少时经历,完全一样的思维模式,还有极度固执地沉默。
唯有的不同,大概是前世的他,独自承受了许多无人知晓的苦楚。
除此外,还有什么不同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今生线HE(4)
◎“月亮偏爱我。”◎
赶在暮色初降前, 姜佩兮向小院的主人家辞别。
听到这话的苏娘子却把目光移向屋内,明日将为新妇的少女正躲在门后探头,“林林明日成婚, 想请你帮她梳妆。”
“我?”姜佩兮不解其中缘由。
给新妇梳妆, 要么是新妇的母亲,要么是福寿双全、家庭圆满的夫人。她显然不在可选择的范围内。
“林林是孤女,没有长辈,本打算明日让我来梳。我虽与老头过了一辈子, 但毕竟没有儿孙。新妇自然希望更有福气的夫人来帮她梳妆。”
已预知自己人生缺少福寿的姜佩兮, 连忙推辞,“我父亲不在许多年,舅姑也已不在。让我给新人梳妆,怕是福气不够。”
“父母缘不可求。何况小门小户, 讲究的没那么细。”苏娘子摆手道,“林林刚才瞧你与小周关系很好,心里羡慕。有你梳妆, 也是借你的福。”
“她虽嫁的夫婿是熟识, 但到底年纪小, 心里紧张。我老了,许多地方不懂她的心思。你和她年岁相近,她有什么想法,跟你说, 也更自在些。”
苏娘子继续劝她,“不用怕劳累,你只需给新人梳头, 再说几句吉利话。别的都有我, 不会叫你累着。至多要辛苦你陪着林林, 宽慰她不要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