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微光落了一半在燕衡身上, 照出他亵衣上的暗纹,他静静站着看了片刻, 弯腰, 将微敞的被角掖好。
出人意料的, 在他抽手之时, 一只手从他刚掖好的被角里伸出来,迅速地握住他的手。
燕衡一惊,这才发现黑暗里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她攥着他的手,眼里有些促狭:“你大半夜不睡觉, 跑过来看什么?”
耳根发热,他仍旧镇定, 语含诮意:“看看谁睡觉蹬被。”
明缨微微生恼:“小孩子睡觉蹬被, 我睡觉才不蹬被。”
他低低地讥笑一声:“你若不蹬被, 世上没有睡不安稳的了。”
明缨松了手, 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质问他:“所以,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他如今身体不好,竟然还不好好睡觉。
“我睡醒了,”燕衡眯了眯眼,在榻上坐下,如水的黑发泻了一身,“你为何不睡?”
她坦言,脸上挤出一抹笑:“我睡不着。”
此处是她魂梦所归之地,几个院子之外是她夜思梦想的人……或许再过几日就会真相大白。
但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这是幻境而非现实。
任谁是她都会睡不着的。
燕衡一言不发,黑润的眼睛望着她。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恐惧,她的矛盾,他不喜欢她这样的表情。不知为何,眼前的人总是给他一种脆生生、随时可以消散的感觉,好像一个不留神她就会消失。
他有些害怕地扯住她的唇角把它们拉下来:“如果不想笑的话就不要再笑了。”
明缨的表情僵在脸上,叹口气不再笑了。
莫名的恐慌像一只大手撷住了他,这个人有着少女的天性:活泼生动,同时又有着极致的悲观,这两者都是她,谁会占据上风?
空气忽然鼓胀胀,闷闷的让人难以喘息,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憋闷的氛围,憋了许久,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干嘛突然说这样的话,”明缨一怔,有点好笑地戳他,“你自己信吗?”
燕衡的唇崩成一条线,眼里反射出窗子的光。
他当然不信。
伸出脚来踢了踢他,她打个哈欠整个人埋进被窝:“天太晚了,你不睡我要睡了。”
燕衡盘着腿坐在一旁,长毛的大氅包裹着他,苍白的脸颊像是瓷娃娃:“你睡吧,我再坐一会。”
明缨照旧蜷着,闭上眼:“我不管你。”
不知是因为半夜谈了心还是因为燕衡在身边,缠绕明缨半个晚上的情绪忽然沉淀下来,没一会她便睡着了。
只是这觉也睡不好,片刻便被胃部的胀疼唤醒。
一只手擦去她额上冷汗,眼神似乎隐含关切:“你做噩梦了?”
“没做噩梦,”她勉力笑了下,手捂着胃,“就是胃有点疼。”其实入了夜胃便开始疼了,只不过她好面子没好意思说。
没料到自己一语成谶,燕衡隔着被子摸她的肚子,眉头挤到一块:“只吃了绿豆糕,连晚饭都没吃多少,胃不疼才怪。”
明缨哼一声,将责任推到他身上:“谁让你拦我的,你不让我吃我偏要吃。”
燕衡没说话,穿鞋下榻,往门外走去。
探手去拽他衣裳:“你去干什么?”
他的声音透出一点无奈:“这个时候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去叫郎中。”
“我不疼了,”明缨急了,“不许去!”她因为吃绿豆糕不吃饭胃疼传出去得多丢人,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是少爷,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燕衡扭身,与她对视:“真的?”
“真的!”明缨没抓住他,白嫩柔软的脸像只可怜的小兔子,“……我再揉一揉就好了。”
燕衡眼里闪过沉思,没应声,推开门径直出去了。
明缨颓丧地趴在榻上看他的身影消失,嘴中嘟囔:“别去……”
过了许久也没听见有郎中过来,倒是听到几点飘浮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吱呀——”
门悠扬地唤了声,披着氅的少年端着一只碗回来了。
出去这一趟,被风一吹,他的脸更白了,彷佛下一刻便能倒下。
他摸遍厨房,仅包子是温的:“吃个包子垫垫胃吧。”
见他没去叫郎中,明缨一瞬精神了,从碗里抓出包子慢吞吞吃起来。
燕衡放下碗,手伸进被中,像条游蛇般精准地寻到她的胃,想要给她揉上一揉。不料刚碰到她的皮肤,她便短暂地惊叫一声,放下包子乌龟似的缩进被壳里。
他僵在原地,面露无措:“……怎么?”
她蜷缩得更厉害了,很痛苦的样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他将手放在额上试了试,虽不暖和,却也不至于是冰的。
用力搓了搓掌心,一股微弱的暖意开始流淌,他继续,直到手掌温热。
眼睛飞快颤了几下,他将手伸过去:“你试试,现在是热的了。”
明缨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比她的手还要热上几分,遂满意地点点头,引着他贴到自己胃部,胃上暖流阵阵,舒服不少。
触上的刹那,两人俱是一颤,蓦地意识到此举不妥,过于亲密。
燕衡掩饰般低咳两声,全身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燥热,尤其掌心热到发汗,难以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