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国外念书。”
纪珍棠冷不丁问:“你恨他吗?”
他闻言,有些诧异,而后微微一笑:“什么叫恨?”
不久之前,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她问仇人,他就问什么叫仇人。
这种问题好深奥啊。
他不正面回答,或许是真的答不出,也或许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在这件事上做迂回。
纪珍棠不想跟他掰扯:“不恨的话,你把他照片丢了干嘛。”
钟逾白说:“因为多余。”
“……”非常掷地有声的一个回答,简单利落,让人无法反驳,看似也没有再提问的余地。
纪珍棠稍一怔忡,愣在原地,少顷,她缓缓回神,去扶她撞到的案桌,“我、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从不和我主动说这些事啊?”
男人逆光站着,并不紧张,冷静自持,风姿清举,没有丝毫谈论恨或者仇人的隐忍,只有一说一地回答她的问题:“多说无益,我只想让你开心。”
他明明从不逃避,也不隐瞒,但总莫名让她觉得心思深重。
回答也很明朗:不想让她被他错综复杂的家事笼罩。
也的确,这都不该是她考虑的问题了。
如他所说,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纪珍棠也是这么想的,不要预设太过久远的幸福,昨天还在说着这话,既然如此,管他的过去与恩怨做什么?
“生日想要什么?”钟逾白轻飘飘地掀过这个话题,又轻声地问她一遍。
第42章 第 42 章
◎他是唯一的饵◎
今天的早餐很丰盛, 是阿姨准备的。她要看着花园吃,于是坐在他晨起读报的位置,拿起石英台上的可丽饼, 咬上一口。
钟家的花园占地很大,有太多的花种,在春光洗礼下, 草木更生,花枝重新染上了色彩。
真是小资、优雅、有情调的早晨。
钟丹婷的竖琴还没有收走,就架在她的身后, 纪珍棠抬手乱拨了一下, 弹出叮的一声, 振得屋檐几只喜鹊飞走。
她没有真的怨恨过人与人的阶级落差,但坐在这里的时候, 真的觉得像一场梦境里的早晨, 不想醒过来。
钟逾白拆了她随意绑在后面的发绳, 放在掌心抖散, 替她整理起有几缕缠结的发丝。用手指做梳子,缓缓疏通。
“我要惊喜。”纪珍棠昂着脑袋,瞧一眼坐在她身侧的男人, 摆出一副我可不是好糊弄的小表情。
难题还是丢给他了, 看来男人不能图省事,钟逾白沉吟后说:“我想一想。”
她没再追问他的家事。
“我睡相是不是不太好?”问这个。
他回想一番, 微笑:“很灵活。”
纪珍棠笑逐颜开:“你这种总能把坏话说漂亮的本事是怎么练的?快教一教我,情商修炼课,我要做你的关门弟子。”
钟逾白含笑, 一身净色, 眸色也干净, 他慵懒往后倚,端着他的咖啡杯浅尝卡布奇诺:“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是坏话。”
“……”
纪珍棠对他的说话艺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双手抱拳,表示钦佩。
这天离开时,晴日朗照,这大得像迷宫一样的房子,终是被她摸索到了出口。
她问他有没有想好惊喜,钟逾白说给我点时间。
离她的生日还有一阵子,爸爸那个手表其实是送的阴历的,现在年轻人谁还过阴历生日?往后再推迟大半个月,人间等到了一场春花盛开。
大三下学期,身边的同学除了上课,几乎都在为前程做准备,为走出象牙塔而各自忙碌,焦灼。
纪珍棠是从苏云梨的电话里听见她要去英国读书这件事。
等电话讲完,她忙去问:“你要去留学吗?交换还是读研?”
号称咸鱼的苏云梨表现得兴致缺缺,好像被赶鸭子上架:“交换倒好了,我爸叫我去读研究生。好烦,还要上两年学,我只想摆烂。”
纪珍棠问:“你爸爸还强迫你这个呀?”
“什么都管,独生子女啦,也很痛苦的,要活在他们的掌控欲底下,按部就班。”
纪珍棠不太能共情这种痛苦,但万事讲个理解,她点点头,中肯地说了句:“也是,不管不好,管太多也不好,父母和子女都很难做。”
林瑰雪道:“英国蛮好的啊,去看看女王们都戴什么珠宝,就算不功成名就,也能长长见识。”
纪珍棠很欣赏她这一句话:“人活着就是为了体验。”
林瑰雪瞧她:“你怎么不去?你老爸不是发财了吗?”
纪珍棠一窘,她想了一想,随口应道:“我爸爸应该不会想让我去留学。”
感谢林瑰雪没再问为什么。
站在一个重要的人生风口处,眼见身边各有计划,留学的留学,工作的工作,读研的读研,即便心里揣着大大的梦想,可是面对眼前要翻越的一座座山,还是会踌躇走哪一条路。
这一条光鲜,那一条平坦。看起来都不错,又看起来都危险。
纪珍棠半夜失眠的时候,常常会幻想,要是真的有时光机存在就好了,她很想知道三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
准备回落棠阁过周末的那一天午后,纪珍棠在整理书柜,打算把不用的东西搬回去,是在这时候翻找出了一本绘画作品集。
她小时候的画册,被美术老师夸有天赋的那些场面,随着她掀动纸张而历历在目。
纪珍棠在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童年作品的时候,感叹,人有时是会被困在某一方记忆里出不来的。
比如她初来乍到时,那个大雾弥漫、让她迷路的弄堂口。
比如这画册里,其中一张让她无比珍视的,和爸爸在水族馆看美人鱼表演的画。
她看了很久,蓝色的蜡笔涂满整个深海的背景,画上的观众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爸爸的大手拉着她的小手。
她很享受他们之间无法被旁人进入的磁场与快乐。
从小是,现在也是。
两人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条被画得略微粗糙的美人鱼。
这一张画,和它所带来的回忆,曾经一度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她好像活在画里。
于是要频频看,频频说,借这一点点真实幸福过的证据,去佐证一些大概率不存在的东西。
纪珍棠看着稚嫩的画作,微微笑了笑,想起那天跟钟逾白说这事,原来无论何时提起,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
这是属于她为数不多的,色彩斑斓的一片记忆。
她把画册带了回去,想给纪桓看一看,让他也复苏一下往日记忆。
落棠阁,纪心荷在做事。
纪珍棠愉悦的心情被姑姑一句话打散。
纪心荷说:“你爸爸前段时间来这,跟我说了几句奇怪的话。”
纪珍棠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看着正在熨衣服的纪心荷,热烟将姑姑的身子包裹在其中,以至她说的话都有那么几分不真切。
“说他好像在卖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