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海棠_怀南小山【完结+番外】(94)

  纪珍棠大概也是被这热汽熏晕了,骤然间脚步飘然。

  仅一句,她被震惊到说不了话。

  震惊于纪桓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也震惊于,他的反应竟然是这样。

  卖女儿是……什么意思?

  将人物化的形容,听起来好恶心。

  她难道是他牟利的贡品吗?可是这分明就不是同一件事!

  纪心荷叹了声:“我说了他,讲话太难听。”

  她回过头,怕纪珍棠太伤心,又安慰她一句:“男人是没有心的,也没有愧疚。”

  “……”

  纪珍棠一屁股跌在椅子上,画册从她腿上滑到地面,正好摊开到画着美人鱼的那一张,父女的背影倒扣在地。

  他人即地狱。

  她自要学会释怀。

  “不要紧,我不在意他怎么看我。”过好久,她才说了一句,像是回答,更像是自我安慰,“被议论不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罪过——我是说二十年前的开始。”

  纪珍棠说完,若无其事地快步上了楼,没再管她的画。

  是纪心荷叹着气走过来,把她册子拾起,掸掸灰,耳边似乎传来隐隐的啜泣。

  -

  钟逾白是第二天下午来接她的。

  纪珍棠收拾好自己跑下楼,想起什么,忽又蹬蹬跑回去,这几日气候回暖,她穿件酒红色修身开衫,显得手臂纤长,v字领设计,露出锁骨和不用挤压便自然流畅的线条,白色光润的可爱小圆扣里藏了些春色。

  毛呢的包臀裙,挡住一半腿。

  她在镜子前,插好那只红玉蝴蝶簪。

  钟逾白帮她烧出来之后,出于难为情,纪珍棠一直没戴。

  她的第一件参赛作品,因为是自己的设计,明晃晃戴在头上,总有几分不好意思。

  今天身上的红色元素略多,衣服是,杏色浅口单鞋上的珠子也是。

  于是想试一试。

  簪子被她推到头发里面,随她脑袋晃动,蝴蝶振翅飞了两步。

  纪珍棠满意地扬了扬唇角,但心情不畅快,眼睛难有笑意。

  于是酸涩的嘴角很快又跌下来。

  她提着包往楼下跑。

  迎着春风,到海棠树下。

  遥遥就看见,盛开的垂丝海棠铺满了枝丫。

  一辆古董老爷车横停在路口。

  产自上世纪60年代的RR,英伦感十足的vintage敞篷幻影,一股欧洲old money家族的贵气风扑面而来,气派而内敛,优雅有格调。

  就和坐在车里的男人一样。

  钟逾白很有腔调,他连领带的安排都藏着深深的浪漫。

  今天的领带上的别针,是一朵海棠花。

  纪珍棠凑近细看,咦一声:“不要告诉我,你给我的惊喜就是这个。”

  “生日快乐。”钟逾白笑了一笑,“春天到了,也衬你的名字。”

  言简意赅,他解释他胸针的来源。

  男人的手掌轻抚在她耳梢。

  “好可爱,谢谢。”

  纪珍棠心里蛮惊喜的,所以脸上带了点笑,但因为这笑容缓了些,他盯住几秒,就洞察出她的黯然。

  “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

  “没什么啊。”她恹恹答,很显然心里憋着事。

  钟逾白看着她,没说话,是还在等她出声。

  纪珍棠抿一抿唇,语音哽塞:“就……爸爸好像知道了。”

  钟逾白眉心微紧。

  纪珍棠敛着眸,忧伤的模样让刚刚画上去的精美妆容都显得失色,她说:“我说我不在意,可是他还是会伤到我。”

  钟逾白扶住她脸颊,眉头苦皱。

  “是我不该。”

  他从不说后悔,但此刻也是真的后悔,不应该多嘴去和纪桓讲那些话。

  明明他最会忍耐,为什么只是看一个男人不够通情达理,他就忍不住性子了。

  车没有顶,在充沛的日光下,她的心情无处遁藏。

  纪珍棠没问什么意思,她现在连难过都不够,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气馁般将脑袋往下一点,垂首靠在他肩上。

  “不管我怎么样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都做不到对我表现出喜欢。现在好了,不仅不正眼看我,还要砍我一刀,然后往伤口上撒盐。”

  钟逾白取纸巾,小心地擦她滚落的泪。

  “对不起。”他内疚焚心,无力地说一句。

  纪珍棠抱住他,鼻尖贴着那一枚领带上的珠宝别针,气呼呼道:“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来说,你不用道歉,本来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对他是,对你也是。”

  钟逾白一边摩挲她的发丝,一边轻声地说:“目光放远些试试。比如想象,你可以姓纪,做他女儿,低他一头。你也可以随妈妈姓,跟他再无瓜葛。你甚至可以无名无姓,只做你自己。”

  纪珍棠心旌微荡,扬起头,感觉有花瓣落在睫上,被她眼泪黏糊地缠住。

  她眨眨眼,让花瓣掉落,听着他话里的柳暗花明。

  “你有你的高山要翻越,有你的大海要遨游,这些是他看不到的,也不会经历的,但你要明了。你们之间,能够重叠的生命体验,说到底也只有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

  钟逾白说:“爱自己才是人生的第一课题。”

  他让她跳出固定的思维方式,不往下执着,而往上争取,去思考真正的独立与爱。

  她听着,笑了下:“你不该说,爱你才是第一吗?”

  “爱我其次。”适当的时侯,他做出必要的妥协。

  听他慢条斯理地讲话,循循善诱,如沐春风。三言两语,让纪珍棠心里舒服了一点,她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无论相爱与否,你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被你吸引的人自然会欣赏你的一切,不要为谁改变。”

  钟逾白见她情绪平稳了一些,才将车缓缓地驶出去。

  纪珍棠简单清理了一下她差点被弄脏的妆面,车里放着很符合这辆古董老爷车的布鲁斯蓝调。

  她嘟哝:“可是他们说,人要跟人相处融洽,必然要磨合,经历改变。”

  “那是他们的以为。”钟逾白有他的一番理解,“找到能与你完美镶嵌的齿轮,比磨合更重要,更省力。”

  纪珍棠有时候觉得别人的道理挺对,钟逾白的话又从另外的角度令她醍醐灌顶。

  她顿住手,哑然呆了几秒,天真地问一句:“那我们呢,是能镶嵌的齿轮吗?”

  他笑了下,其实表情淡淡的,但她觉得这种笑容高深莫测。

  “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能永远保持你的特点,泪失禁也好,磨牙也好,多愁善感也好,都成为你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独特的,无法被替代,”钟逾白说着,总结,“我们是合适的齿轮。”

  纪珍棠仍然略有不解,细眉轻蹙:“可是我总觉得是你在纵容我啊,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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