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虽然是微微眯起,有朦胧的睡意,但是仍能看出里头跳动着从噩梦中醒来的惊魂不定与几分悔恨。
骤然瞧见谢锦安,皇上反倒是吓了一跳,身子往后面缩了缩,一双眼惊疑地睁大。
直到确认眼前站着的是目前最为乖巧省心的皇子谢锦安,这才松一口气,脸上扬起皱纹样的笑意:“锦安来了?”
因皇上在行宫中大半时间都处于昏睡之中,所以对外头一切事宜都不清楚。
谢锦安也并不打算让皇上知晓——有自己培养的暗卫盯着,每次皇上短暂清醒过来,他必定及时感到,将皇上哄得好好的,只将一切事务都交给他做,连大臣都不曾传召。
“我与阿菀来给父皇请个安,稍后就去寿康宫给皇祖母请安。”谢锦安露出一个有亲和意味的浅笑,和顾菀一块儿行了个礼:“外头一切都好,儿臣先让大臣们回家歇息,那些个朝政都送去了御书房,预备着等过几日,父皇上朝的时候处置。”
“好孩子。”听到谢锦安的话语,好权的皇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赞了谢锦安一句。
而后皇上不再言语,而是目光一转,落在了顾菀身上。
“肃王妃当日殿上相护于朕,朕尚且记在心中。”皇上还不知晓谢锦安已经在替他发下了立太子的圣旨,因而仍旧唤顾菀为肃王妃:“你好生辅佐锦安,不要叫那等无聊的应酬之事扰了他——等到朕身子好些,定然会重重赏赐你。”
顾菀敛目行礼,满脸纯良与被夸赞后的羞涩,柔声道:“父皇谬赞,这些都是儿媳应当做的。”
浑然是一副一门不出、大门不迈的贤惠夫人模样。
想了想并不成器的镇国中尉,皇上思绪一转,在画完饼后,准备先将顾菀大发出去——后头他准备与谢锦安商议一些国家大事,这可不是妇道人家能听的。
顾菀瞧出皇上的心思,并不等皇上开口,便主动行礼告退。
等走出屏风后头,她多瞥了一眼在一旁候着的小罗子。
小罗子也很乖觉,主动做送顾菀出去的动作。
及至走出主殿,到宽阔的廊檐之下,顾菀才曼声开口:“小罗公公,陈院令可是叮嘱皇上必须要静养?”
“回太子妃,陈院令正是这样说的。”小罗公公面上笑容殷切:“所以师父早就叮嘱过奴才,除非皇上主动开口问询,否则谁也不许说外头的事情。”
至于问询起来,他们贴身伺候的宫人又该如何回答,便是他自己要处理的问题了。
师父罗寿说了,要是他处理得好了,将来新帝登基,有青云路等着他走呢。
“劳烦小罗公公了。”顾菀眨了眨眼,面容在日光下胧上一层耀眼却并不灼目的温柔色彩:“只是我想和小罗公公说的,倒并非是这件事情。”
“如今外头天光亮眼,我与殿下方才进去请安时,觉得即便是内室,都被照着有些过于明亮了。”
“建章宫中所用的珍珠鲛纱虽是天下顶顶名贵的纱帐,但在遮光上却不如昏月纱。”
“皇上现下时常精神不济,室内敞亮亮一片也不方便休息,所以要请小罗公公将那珍珠鲛纱换掉。”
小罗子闻言神色微动:昏月纱,纱如其名,不论怎样浓烈的光线,只要一遇见昏月纱,就会像深夜被云雾笼罩的月亮那样暗淡昏沉。
这室内一暗下来,人嘛,自然会有控制不住地睡意上涌……
说话间,顾菀便将一物放入小罗子的袖中:“小罗公公若往后爱一些时兴的小玩意儿,拿着此物去寻姜公公便是。”
小罗子是罗寿的徒弟,在银钱方面定然是不缺的。故而顾菀想了想,便借用姜公公孝敬过来的、用黄花梨木边角料做的小木牌——姜公公是顾菀扶持坐上的殿中省总管,知晓顾菀最主要的重心便是在后宫中笼络人手,便将这些小木牌奉上。
拿着木牌的人,能在姜公公自己最大的能力范围、且不违背宫规与殿中省利益的前提下,给予方便。
很适合小罗子这样身份颇高、年纪又轻、好奇心重、好充面子的小太监。
果然小罗子敛起心神,欢喜收下,当即就应了下来:“多谢娘娘。”
“娘娘放心,奴才受了太子与太子妃的关照,还有师父的叮嘱,自然会将这件事情办好。”
“等过两日娘娘再来探望皇上的时候,奴才包准能将事情办完。”
这话还顺便代替罗寿
顾菀莞尔一笑:“这件事情不用着急,在皇上歇息时轻手轻脚地弄,莫要扰了皇上。”
嘱咐完小罗子,她便朝建章宫旁边的御书房行去,准备在那儿安静等着谢锦安。
主殿卧房之内,皇上盯着顾菀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才满意地将目光给收回来。
“朕这几日身子不大行,朝政还要劳烦于你,待到大好之后,朕便立刻下旨封你为太子!”给顾菀画完饼之后,皇上又很认真地对谢锦安许下承诺。
谢锦安眉尖轻弯,掩去那几分果决,俨然是好说话的软和少年:“父皇托付重任于儿臣,儿臣不才,只能处理一些简单政事,稍微复杂一些的,恐怕就要请教鲁国公与安乐伯了。”
“再有更繁难一些的,儿臣便要来打搅父皇了。”
皇上闻言就轻笑起来,苍老昏疲的皱脸上有着安心之色,甚至因为颇为满意而猛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