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朕、朕要下旨,将你关入宗人府之内,永世不得出!”
谢锦安只冷眼看着皇上靠近,在即将触碰的那一瞬,并不留情面地伸手一推。
霎那间,皇上就如一团软绵绵的絮团,轻易就被重新推倒在床榻之上。
并且嘴角有血色涌出,胸口剧烈起.伏,几次三番再起不能,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谢锦安。
似要将目光化为利刃,把眼前这个不孝子给切碎。
漠然见皇上在第五次尝试后无力仰倒在在床上,谢锦安弯起长眉,嗓音讥讽冷然:“父皇久用安神香,自然睡眠极好。”
“只是据今日陈院令诊断,父皇身体过分衰老,且变得糊涂拙笨,实在不适宜继续端坐大统。”
“想来父皇退位做太上皇享清福,亦是不久之后便能实现。”
伴着谢锦安的话语,皇上的目光骤然转向那被燃起的熏香。
浑浊的双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和痛恨欲绝的光,嘴唇微微翕动,从喉间不甘的“嗬嗬”声变作带着血点的咳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鲁国公他……”
“儿臣要多谢父皇。”谢锦安负手而立,眼中的讥笑流转而过:“若非父皇不顾鲁国公的苦苦哀求,硬生生将永福公主赐婚给鲁国公世子,而后任由永福公主将鲁国公府闹得鸡飞狗跳——不但在外头养面首,还刁难姑婆,嫉妒恶毒,害了鲁氏旁支的几个美貌表姑娘,甚至推了世子有孕的表嫂入水。”
“不然,鲁国公也不会这样容易地选择儿臣。”
“儿臣一直记得,母妃最常教导儿臣的一句话,便是当初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就会得到怎样的果。”提起罗贵妃,谢锦安的眸光软了软,而后变得更为坚硬。
“所以,自母妃仙逝那一日,我便打定主意要叫你们咽下这苦果。”
说到最后,谢锦安语气缓缓变得沉重凝滞。
负在后头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拳。
指尖深深没入掌心,传来阵阵疼痛。
从幼年早慧时便开始的忍耐,实在让人焦心。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畅快的同时亦有同等的怨恨不得消散。
——毕竟不论如何,已经逝去的亲人,永远无法挽回。
直到一点绵软微凉的触感传来,才让谢锦安回过神来。
顾菀将谢锦安双手轻托,将这一双坚实的拳头慢慢拂直。
看见掌心的指甲印子,她眉尖蹙起心疼。
“殿下进来有些久了。”顾菀曼声细语,对着谢锦安的掌心轻轻吹起两口风:“殿下虽关心皇上的身子,却也要注意着让殿下多休息些。”
说完这话,顾菀偏头,和四肢已经全无力气、咳血更甚的皇上对上了目光。
迎着皇上带了威逼与求助的目光,顾菀越发眸光盈盈,瞧着纯良好骗极了。
口中的软语却一点点打碎皇上最后的希望:“既然皇上决定退位,将国政全都交予殿下,便是肯定了殿下的能力,那殿下可不能叫皇上失望。”
“陈院令在外头候着要请平安脉呢。”
皇上继续在床榻上发出含有恨懑的嘶哑声响。
“咱们一块儿出去吧,锦安。”顾菀别开目光,对着谢锦安湛然一笑。
似在暗室中悄然绽开一朵昙花,让整个屋子都光亮了许多。
又像是黑夜中的一盏明灯,无声无息地散着静谧美好的烛光。
将走入歧路的谢锦安唤了回来。
谢锦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有顾菀在身边,他便觉着旁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阿菀一个盈满心疼和安抚的眼神,就能抚平他所有的伤痛和悔惜。
她与他对视了片刻。
而后不约而同地抿唇轻笑起来,不言中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不必将这等腌臜的人与事长久放在心中,只管将他们扔在烂泥地上,任由其受着报应的腐烂。
往后,他们要携手一块儿走。
“罗公公,还烦请你去请陈院令来,后续一切事情都要劳烦。”谢锦安牢牢握住顾菀的手,滚热的掌心想贴,不愿松手片刻:“务必要好好照顾皇上。”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必违拗心意去喊“父皇”。
罗寿恭敬应下,又殷切相送出门。
皇上见此,自是再次气了个半死。
他仰躺在床上,抵挡着熏香带来的浓浓睡意,努力转动僵硬、不听使唤的颈脖,瞪累了的眼睛酸涩难忍,在口鼻浓郁的血腥气中,映出谢锦安与顾菀的身影:
英挺颀长,袅娜纤美。
素手相携,琴瑟恩爱。
倒有些像……他与罗贵妃从前的模样。
六月初。
帝称体虚多病,遵从太医院院令之劝言,前往洛州行宫、江南水乡之地养病。
同时退位为太上皇,将皇位传给太子谢锦安,于七月初七行登基大典。
第148章 登基(一)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 谢锦安正在御前“尽孝”侍奉。
顾菀则是待在肃王府中和张瑛整理罗国公之案的尾巴——安顿从前被牵连的袁氏、钱氏等家族,又因朝堂形势变化,谢锦安着意提拔信得过的优秀人才, 自不可能让他们官复原位, 只能给予应得的名衔、宅子进行补偿。
“从前看我父亲一路高升, 总觉得升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张瑛瞧着顾菀写下最后一笔, 长长叹息一口气, 似是要替顾菀一齐叹去疲乏:“谁知这两日跟着你研究这些子爵、县爵、郡爵和各式各样的虚衔、实衔,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与复杂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