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澄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如何知晓,罪民在进宫之前就没做任何准备呢?”
他话是如是说,衣袖下掩着的掌心已紧攥成拳。
这些猜想都是谢景澄此刻才想出来的,误打误撞猜中了真相,他哪儿来的提前准备?
如今,谢景澄利用的仅仅是帝王的猜忌之心。
他赌天子不敢冒险。
两人僵持不下,互不相让,谢景澄的掌心也攥出了汗。
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毙了,谢景澄心道。
他脑中快速运转着,而后缓缓再次开口:“不知陛下可听过千雪楼?”
天子不语,示意他继续说。
谢景澄黑眸凝着他的:“罪民的另一重身份,正是千雪楼楼主,邪阎王。”
他在告诉他:你若是敢毫无缘由地杀我,千雪楼里的所有杀手会不惜一切为他复仇。
谁曾想,天子听到这句话后却怔了好半晌。
他想起今早衙门处报来的消息,杜沁然分明刚被控是千雪楼的邪阎王。如今,谢景澄竟也如此说。
天子唇角一翘,目光顿时变得嘲弄讥讽。
他道:“你的请求,朕应允了,不日便会重查言家旧案。”
谢景澄本该因他的这句话松一口气,但见到天子微妙的神色,心底一阵阵发紧,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随后,他便见这少年天子好似扳回一局一般,甚至悠闲地朝自己笑了笑。
“至于邪阎王...... 你说巧不巧,衙门今日刚抓获了一名女子,她也说自己是邪阎王。”
她也说自己是邪阎王。
杜沁然,杜沁然她竟还没走?!
谢景澄心神俱颤,他多么希望这是天子说出来骗他的。
可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个念头席上心头。
在入宫前,他一直以为陷害言家的真凶是林太师,而他亲眼看着林太师咽了气。
谢景澄本以为杜沁然那“找出真凶”的任务已到此结束,因此看到她的告别信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但...... 陷害言家的真凶,分明是先皇和陛下啊!!!
她任务都还没完成,如何回到她的时代?
被抓捕的人...... 真的是杜沁然。
想通这一点后,谢景澄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他踉踉跄跄地想要往宫门外跑,门口的侍卫却把他拦住了。
谢景澄的眼眸都在发红,他浑身都在颤。
他一定要冲出去见她!
就在谢景澄咬着牙想拼一把时,身后却传来天子悠然的吩咐声:“怎么,方才不是很傲吗?”
谢景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他转过身没有分毫犹豫地屈膝跪下,雪白的衣衫染着尘埃。
他深深低下了头,态度是前所未有地卑微,低进了尘埃,嗓音都在颤:“陛下,求您...... 求您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天子看着终于在自己面前乖乖俯首称臣的男子,唇角微沟,声线轻慢:“早这样不就好了?”
“来人,放行!”
他还挺爱看这种有情人看着彼此毁亡的戏码的。
杜沁然被押上断头台时,内心倒是并没有太惊讶。
平心而论,如果她是掌权者,这个被朝廷通缉了如此之久的罪犯终于落网后,她也会尽可能地提早把人给杀了,免得夜长梦多。
她笔直地跪在刑场上,身后站着光着膀子的刽子手,正等着时辰的降临。
一旦那斩字决被掷下地,等待她的就是冰冷的屠刀。
也许她的头滚下去时,还能看到自己的无头尸体?杜沁然苦中作乐地想。
她等啊等,时间已快正午,刑场旁围着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听说了吗?这可是千雪楼的楼主啊,作恶多端呢!”
“天呐,如此娇弱的小娘子竟是那心狠手辣的歹人?”
“死鬼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臭鸡蛋和烂叶子被愤慨的百姓丢上邢台,他们边丢边骂,骂得面色涨红。
杜沁然闭上了眼,并未躲闪。
似乎所有人都盼着她死。
可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嗓音破开嘈杂,掷地有声:“杜姑娘并非恶人!”
杜沁然眼睫一颤,汗水滴进眼睛里,疼得发涩,让她有些看不清来人。
她只隐隐约约看到一抹熟悉的亮绿色,是她亲手设计的骑手服。
那位之前被杜沁然往接班人方向培养的少妇黎麦率着女子骑手团的全部成员,一路浩浩荡荡地朝此处走来。
纷扰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为这群气场逼人的小娘子们让出一条路。
黎麦与杜沁然深深对视一眼,并未说上一个字。
她利落地转过头,对着围观的百姓们道:
“在我们最窘迫的时候,是杜姑娘与林姑娘愿意聘请我们。”
“我的日子险些过不下去时,是她救了我,也救了我那嗷嗷待哺的孩子。”
“是杜姐姐鼓励我要重新振作,活出自己的人生,不被他人所掌控!”
......
她们接二连三地说着,每个人的话都带着千钧重,沉沉砸向之前那些攻击杜沁然的百姓。
百姓们并不知杜沁然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她是个即将被斩首的恶人,知道她是千雪楼楼主,知道她恶贯满盈满手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