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一切都像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繁华、盛大且美好。
亲朋祝福,爱人在怀,薛景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梦寐所求的全部。
他呆呆地看着漫天红屑中的人影,看无双那张笑意明媚的脸,或许她,也是开心的吧……
想到这里,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住那映入眼眸漫天的红,那赤朱之色就像是火焰一样烧灼着他的眼,他的心。
爆竹声还在响,只是鼓楼之上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陇雀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走到巷口,正巧见了酒家卖酒,月色下,木桌上的客人喝得面红耳赤,双眼迷蒙地倒在桌边,似乎是沉浸在什么乐事之中。陇雀盯着那男人看了半响,而后转身进了酒家,出来的时候,手边多了两罐烈酒。
他提着酒回到了小巷深处的家,当他轻推房门时,暖黄的烛光映入眼帘,他的母亲显然还未入梦。
年逾五十的美妇人看见他手中提着酒,微微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陇雀坐了过去,却一直没有开口。
柔和的烛光下,他母亲端详着他,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苦闷,轻声问:“阿雀,你可是觉得委屈?”
陇雀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又问:“那你,心里可有皇太女?”
在微弱的烛光下,陇雀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疼,他再次轻点了头。
陇氏深深叹了口气,手中的针线活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缓缓道:“成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关键是那个人,她对你,是否体贴,是否真心。”
陇雀的眼中涌起波澜,他听着母亲的话,逐个点头,最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但我总觉得委屈……”
在那一瞬间,他多么渴望自己是薛景诏,借着家里的权势,毫无争议地站在她的身旁。但他并非薛景诏,他是陇雀,无根无基,空有一身武艺的侍卫。他不能为她带来陇右万金陪嫁,也带不来朝中世家的支持,更没有家族为她在陇右与突厥斡旋。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无双问过他的问题。
她问他,此生可有所求?
他彼时答,“母亲安然,我无所求。”
可是如今他却知道自己错了,他该要无上权势,万贯家财,如此这般,才有资格,站在大昭最尊贵的皇太女身边。
话落,陇氏沉默了。
她亦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半响,有些愧疚道:“是阿娘对不住你。”
陇雀看着陇氏,连忙摇摇头,轻声道:“阿娘,您别这么说,终是我自己,太贪心。”
人终归是贪心的。
起初,他只想要在姬虞的折磨下,得一丝喘息,于是她出现了;后来,他想要伴在她身边,守着她过春秋冬夏,她应允了,可是他却又不满足了,生了妄念,于是,她又允了他肌肤相亲,鱼水之欢……
可不知为何,她次次应允,他却永远想要更多。
直至今夜,当漫天的红屑飘舞,他方彻底领悟自己对她的心意——如堕劫毗罗,永不知餍足。
“阿雀……”他抬头,只见陇氏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许是那一刹那,他目光太过幽深,吓着了她。
陇雀强迫自己平息内心求而不得的痛楚,和缓了语气,与陇氏聊起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近日的天气、府上的琐事。陇氏虽然内心担忧,却也不忍再在他伤口上撒盐,便只能由着他聊些轻松话题。
过了良久,陇雀才轻声道:“母亲,天色已晚,您早些休息吧。”
陇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缓缓地点了点头,起身向房间走去。
而陇雀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提起手边的酒壶,缓缓地走到了小院之中,借着明亮月光,独饮起来。
第84章
第二日, 朝霞缓缓地铺满都城的天空,温暖的晨光为都城涂上了一层细腻的金辉。
都城之中,红绸灯笼沿着主街排排挂起, 随风轻轻摇晃。一大早,宫中的内侍就背着沉甸甸的袋子出宫,他们沿街派发着金豆和铜钱,以求吉祥如意。
都城大大小小的角落里, 接过喜金的人们脸上喜气洋洋,不断说着百年好合, 如意顺遂的吉祥话。
驿馆之内,薛景诏已经更衣完毕, 一身红黑锦袍, 绣花纹理繁复而精致, 头戴璎珞金冠, 人间富贵公子, 莫不如是。
按照规矩,黄昏夕阳之时,他要沿着主街打马行至青宫。而此刻, 院子里那匹从大宛精心挑选而来的汗血马正安静地等待, 细腻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芒。
薛景诏看向那匹汗血马, 如玉的脸上不见太多喜色,像是一池春水, 静静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此时,薛绍从门外走了进来, 喜眉笑脸的模样倒是与即将成为新郎的薛景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阳光顺着屋檐斜射,恰好落在薛景诏微闭的眼上。
薛绍感受到他的漠然, 走到薛景诏面前,手势屏退众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严肃,低声说道:“景诏,你可明白,薛家的未来,全寄托在你身上。皇太女年轻,心思难测,你要多多担当,尽心辅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