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名斐舞,年轻时的叛逆事迹不少,她不喜家中的信仰氛围,不愿做天主下祈祷的乖巧少女,与一社团金毛飞偷偷拍拖,后来更为爱私奔。
可惜爱人并非良人,金毛男友沉迷赌博,被人追债,后横死街头。
那时候姑姑已经怀孕六个月,尚未结婚。
在她走投无路之时,父母找到她,没有责怪和埋怨,只问她想不想换个地方生活。
她没有挑选国外,而是回内地,投靠了在水山开公司的弟弟斐越。
一住就是十几二十年,等到斐翔成家,她才回去香港陪在父母身边,尽最后的孝道。
姑姑的前半生对游虞来说,就是绝佳的年代港风题材,她天天去表哥家里找姑姑聊天,问东问西,给素材簿里添砖加瓦,姑姑没有嫌她烦,乐于分享过去种种。
回港前,姑姑跟斐雁单独聊天,说有一次斐翔跟她通话的时候说漏嘴,她已经知道了他们小夫妻离婚了。
虽然斐翔让她不用担心,但她还是一直忧心忡忡,直到这次回来,看到小两口相处的情况,才再次安了心。
斐雁的变化是有目共睹,但姑姑这次还觉得,游虞好像也变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也比以前更爱笑。
斐雁浅浅笑着,说这才是游虞真实的模样。
游虞让姑姑帮忙托话,跟爷爷奶奶说,等全面通关了一定第一时间过香港看望他们。
可惜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在隔年初春之时相继去世。
两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中间只相差了一天。
斐翔带着一家,斐雁带着游虞赴港奔丧,游虞一路上眼泪一直掉,斐雁的眼眶也一直是红的,像煨了一汪血。
二老走得都挺安详,没有太多病痛,告别礼上,游虞再次遇到了任嘉嘉,她代表家人出席。
这次游虞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少了许多胡思乱想,静静陪伴在斐雁的身边。
而斐雁也一直紧牵着她的手,偶尔松开一阵,也会很快重新寻到她,再次牵紧。
回水山后,游虞陪着斐雁回了他儿时住过的那套房子。
那是水山市内第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建于千禧年前,随着城市不停扩大,如今小区恰好处在城市“胸腔”的位置。
老房子处于园心,一楼,带花园小院,爬山虎肆意蛮横地覆满外墙,院子里落满枯枝败叶,钥匙插进门锁,都能感受到阻力。
屋内一股霉味,灰尘纷纷扬起,家私铺着白布,说话能有回音。
斐雁带游虞去他的房间,笨重的台式电脑,消了气的篮球,锈迹斑斑的奖牌,氧化得不再透明的水晶奖杯……游虞认真仔细地去寻找,那个小小的斐雁。
斐雁说,每一年都有中介找到他,问他这套房卖不卖,他想今年把房子处理了,在水山另买一套,地点由游虞来挑。
他想重新有一个家。
他想家中有她。
*
南方小城大多数植物秋天不落叶,反而到了春天,叶子一夜变黄,翌日遍地黄金。
同一时间,树梢上开始长出翠绿新芽,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再见时已是一片盎然。
就这么完成了一个轮回,一个循环,一个交替。
世界亦是如此。
游茉先搬出了百花巷26号,她的东西原本就不多,于励一趟车就帮她搬完了。
接着是游栀,搬离她住了将近三十年的小房间。
但她很多东西都没带走,连高杏小朋友的小床都还留在家里,一有空她就带着女儿回来住上一两晚。
一眨眼就到人间六月天,游茉组织了一次家庭旅行,她早早协调好所有人的时间,拉了个群,名为「西天取经组2.0」。
——母亲对那次西北自驾游一直念念不忘,儿女们也知道她有一个心愿,是想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出去玩一趟。
线路还跟前年基本一样,十个人,四辆车,五间房,游天和蔡嘉年一间房。
游天有些不情愿,说这样要是旅途中他遇上艳遇,还没法往房间带。
——他和郑颖后来时常吵架,终于在郑颖有了新男友后,两人断了联系,他已经单身小半年了。
蔡嘉年嗤笑,说弟弟要真能遇上艳遇,他肯定给他挪位,到车上睡一宿也不是事。
游天对着高杏嘻嘻笑,说要不宝宝你去跟阿嫲睡一晚,让蔡司机进屋吧。
下一秒后脑勺被三姐抽了一巴掌,疼得他嗷嗷叫。
每辆车上都有对讲机,车外是荒凉沙漠,车内却是欢声笑语。
高金花常是嘴角勾着笑,静静听着儿女们斗嘴不停。
蔡光辉知道她心里头开心,他也开心。
还有紧张。
比起两年前,大西北的路上车多了很多,许多景点也是“人从众”状态。
到敦煌时,一行人傍晚去爬沙坡,高金花登顶时,发现年轻人们都还在下面,她的身边只有蔡光辉一人。
男人的眼神深情缱绻,高金花心脏扑通扑通跳,像烧沸的开水。
在夕阳里,蔡光辉掏出红色戒指盒,打开,里面嵌着一轮金戒,与他们身后的落日一般圆。
“我知道你不想再结婚,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接下来的路,只想跟你一起走。”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膝盖,“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