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眸光微动,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刘道坚说的全是实情,建康城的消息瞒不住,现在几乎天下皆知。司马邳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现在的琅琊王是司马邳的胞弟,但论才干,远不及司马邳,因此朝中众臣都是忧心忡忡。
“这可能就是大势,你我皆难阻挡,”刘道坚道,“子渊,你家中应该也有消息来了吧,若要与桓启硬碰硬,别说我们没有胜算,就算胜负难料,我们与桓启斗个两败俱伤,倒给了苻谏休养生息的机会,岂不可笑?”
谢宣轻轻摇头道:“你和他们一样,想以九锡安抚桓启,可若再有下一回呢?”
刘道坚没说话。
外面传来快步前来的脚步声,随后便有随从道会稽谢家来信。谢宣喊人进来,打开信看起来,神色复杂至极。
等他放下信,刘道坚问了一句:“你家中有事?”
“叔父与王家商议,将一起规劝陛下为桓启加授九锡。”
刘道坚半点也不惊讶,朝中为此事议论许久,桓启早就已经是盘踞一方的霸主,朝臣嘴上说得再厉害,终究还是害怕他,不得不妥协。
谢宣将信笺直接递了过来,刘道坚接过,看完之后道:“等朝廷派人将授九锡封雍王的诏书送来,由你或我护送使臣去南平?”
他脸色有点难看,骂道:“这些人怕些什么?”
谢宣也是无奈,想到要去南平见桓启,他心中便如大石压着,沉重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建康朝廷怕桓启性急等得不耐烦,司马邳的诏书很快由内侍带来,见过谢宣刘道坚后,便询问谁与他同去。
刘道坚知道谢宣与桓启曾经的纠葛,道:“我去。”
谢宣道:“还是我去吧。”
刘道坚看着他。
“看什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刘道坚摸了摸鼻子道:“你想明白了就好,我听说桓启对卫家女郎极好,成亲好几年没孩子,旁人要送他姬妾,桓启全严词拒了,直到北伐之前,卫氏好不容易才生了个女郎,他爱如掌珠,听人说他脾气都转好了些。”
谢宣背靠谢家,当然不会消息闭塞,这些事他全知道,有些知道的比刘道坚还详细,听人提起卫姌,他口中说着都过去了,可心里却仍是泛起一股难辨的滋味。
“还是我去吧,”谢宣道,“王谢两家若无人去,诚意也不足。”
谢宣和来使带了几十个侍卫奔赴南平,路上天寒地冻也不敢有丝毫耽搁,入了南平城,沿途所见行人皆神色如常,并未有焦急紧张之色。谢宣心中更是感慨,桓启治兵理政确实极有章法,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越发严肃。
一行人到了桓启在南平所居的宅院门前,下马向守门侍卫道明来意。不一会儿就有仆从前来,领了他们去书房门前。
谢宣与来使等了小半时辰,桓启并未现身。
来使皱眉,却不敢抱怨,如今的形势,桓启收回北方大片失地,若真与朝廷割裂,便可以顺势划地而治,自立为王。因此来使虽然身负圣命,也不敢摆架子,只能堆着笑耐心等待。
谢宣经多年历练,脾气越发沉稳内敛,没显露半点情绪。
正在两人干等的时候,忽听有仆妇的声音靠近,还有嘈杂的呼喊,似叫着“女郎”。
来使好奇朝声音来处看去,忽然道:“谢大人,你看那是不是有个童子?”
谢宣顺着看去,只见院中一块嶙峋怪石后露出衣角,看身影极幼小,他走过去,这人影一动,露出雪白粉嫩的小脸,双眸明亮如星,是个极漂亮的孩子,穿着厚重棉衣,衣领上缀着一圈柔软的兔毛。看五官分明是个女童,身上穿的却是小郎的衣裳。
这孩子见着人也不怕,小手拍了拍衣裳,又摇了两下,道:“累。”
来使也走过来,惊疑不定道:“莫非这就是南郡公家的女郎?”
桓启膝下只有一女,朝中皆知。使臣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仆妇婢女,他紧张道:“我去叫人来若真有什么可说不清了,谁不知这是南郡公的掌珠。”
他几乎是小跑着去找仆妇。
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两人,似乎是瞧着新鲜,也不怕生,一张小脸笑盈盈的,极讨人喜欢等使臣走了,谢宣也不知为何,看着孩子心中有种莫名亲近之感,他问:“你么一个人在这儿?”
孩子摇了摇头,两只小手一招,又喊了一声,“累,抱抱。”
谢宣蹲下,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孩子身上一股好闻的奶香气,她大约是刚才一个人走路累了,扭了两下,直到谢宣的手调整到令人舒服的姿势,她才老实,开口道:“我饿了,吃....."
谢宣将她衣领拢紧些,不让冷风窜进去,柔声道:“快来人了,很快就给你吃食。”孩子眨巴两下眼,笑着问:“你是谁?”
谢宣不知怎么答她,孩子一手抓着他脖颈处的领子,张嘴就要往衣领上一处绣花纹路上咬去,她年纪尚小,大约瞧着花样觉得可以吃,谢宣忙换手,将她抱到另一边去,孩子顿时瘪了嘴,眼睛湿润,似乎就要哭出来。
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从花园中靠近,匍匐和婢女被来使叫了过来,一见着谢宣抱着的人,空青长出一口气,喊了一声女郎,这就上前要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却扭头埋进谢宣怀里,嚷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