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吐字还有些含糊,脾气却是不小。仆妇与婢女团团围上来,你一句劝我一句劝,伸手去拉孩子的手,又不敢用力,偏偏孩子手紧抓着谢宣的衣襟不放。
谢宣被一群仆妇围住,正乱做一团的时候,只听一声,“法容,过来。”
谢宣被孩子闹的身上都起了虚汗,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蓦然一怔。
仆妇让开,露出后面徐徐走来的卫姌。
谢宣原以为几年时间过去,那些痛苦悔恨的梦也渐渐消失,他已能坦然面对,可真见到卫姌,他心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直要裂出道缝来。她清丽出尘,身姿曼妙,尤其是--她此时的年纪已经与他梦中见着的一样。谢宣苦涩地想,不,她如今的样子更美了,和他梦中见着清苦孤寂又完全不同。
卫姌也看见谢宣,颇有些意外,却又很快看向他怀中的孩子,声音低了几分,“法容。”
孩子听见了,抬起脸,伸手让婢女抱,很快回到卫姌身边。
“累,饿....”孩子眼珠子骨碌碌转,然后嚷道。
卫姌拿帕子给她擦脸,摸了摸她的手,见没冻着,低声教了两句,说不能乱走的话,便让仆妇带她回去。
等孩子走了,卫姌对谢宣道谢。
谢宣看着她却有些发怔,一时并未回礼。
冷风吹过,他忽然回过神来,道:“你如今......比从前好了很多。”
卫姌知道他说的从前是什么,道:“前尘往事,都已过去,谢大人也莫需挂怀。”
谢宣点了一下头,苦笑道:“听说你劝说卫公,将家中珍藏的几幅字帖供寒门士子临摹,江夏士子与江州士子皆念卫氏传习书道恩情,卫家兄长广开门庭,传书授道,令不少寒门子弟归心,争相投奔桓家。这些年桓家虽是忙着征战,但辖下各州政令通达,背后有卫氏之功。”
卫姌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谢宣神色复杂,忽然作揖行了一礼,“卫家习儒,该知君臣之礼。南郡公立下不世之功,朝廷理应赏,但囤兵在此,却有不臣之意,令天下人心寒,别人的话他或许不听,你若是相劝......”
卫姌打断他:“谢大人这番话是为谁说的?”
谢宣面色迟疑。
卫姌道:“这些年王谢两家掌控朝政,连陛下都不得不退让,对桓家处处掣肘,为的是争权谋利,桓家未曾与王谢争权,北伐三次,夺回北地故土,如此功劳不该赏?便是他肯退让,那些以血泪尸骸征战的将士也该不答应了。”
谢宣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难道不知,这次过后,桓家处于什么境地。”
桓启的声音响起,“什么境地,我却不知?谢大人说给我听听。”
谢宣转头看去。
桓启从园中小径走来,一身玄衣,渊渟岳峙,脸上虽含着笑,看过来的目光却隐含锐利。
谢宣心中滋味复杂,四姓门阀之中,他年少扬名,是同辈之中佼佼者,却不想桓启横空出世,这些年接手桓家之后威势更是不同,已与几姓家主相当,朝中再无人敢轻视。
谢宣想着,作揖行礼。桓启乜他一眼,道:“刚才军中有些公务急着处理,怠慢了谢大人。”说的客气,语气却不冷不热。
谢宣摇头道:“事有轻重,郡公客气了。”
桓启道:“并非得罪就好,按说来者是客,本来好好招待谢大人,但眼下事多,还是长话短说,谢大人所来何意?总不会就为了议论一句桓家处境。”
谢宣心下暗叹,知道刚才说的那几句被桓启听见了,面带苦笑道:“不敢,刚才是我想的岔了,口出狂言,让郡公见笑了。”
桓启笑了一声。
使臣见气氛有些不对,适时上前,说陛下有旨。
桓启叫人摆上香案,使臣宣读诏书,封桓启为雍王,加九锡。桓府上下皆面露喜色,等桓启接过诏书与册命,侍卫仆从齐声称桓启“殿下”,卫姌“王妃”。桓启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对左右说赏,众人又齐声应和。
使臣陪着笑,心中却不是滋味。
桓启将诏书放在香案上,道:“劳烦二位来送旨,家中略备水酒,今夜请两位留下,不醉不归。
谢宣闻言皱了下眉,与使臣对视一眼,心知桓启的邀约难以拒绝,只能应承下来。
是夜,府中张灯结彩,摆设筵席,军中大小将领来了不少,谢宣与使臣坐在席间,见席间热闹,更有许多年轻将领,想到如今朝廷的情况,只觉得未来形势越发难测。筵席上婢仆往来,也有弹奏丝竹的伎子,但却没有高门士族那些淫靡放浪的风气。
使臣看了一圈,悄悄对谢宣道:“听说从前桓......雍王也是个风流性子,如今却完全转了性子。
谢宣喝了口酒,并未说什么。
授九锡已是名副其实的当朝第一人,桓启对敬酒来者不拒,三巡过后,便已有些醉意。婢女去报给卫姌,不一会儿,空青送来醒酒汤,桓启推开并未饮。空青劝不动,很快离去。等桓启又饮了两杯,卫姌带着婢女来到堂外。
灯笼晕黄的灯火笼罩在她身上,众人朝外望去,也不敢多看,但只匆匆一眼,也觉得仿佛明珠生辉般,整个庭院都亮堂起来。
桓启放下杯盏站起身,嘴角噙笑道:“行了,我先走了,你们再多饮些,知道你们还未尽兴,马上就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