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呢?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抱着这样虔心地钻研精神,俞承白度过了梁晨的葬礼,在外公家陪着两位老人一段时间后,他就回了热闹的学校。
学校人多,每天的活动也很多,俞承白以为这样吵闹繁忙的生活会让他好受点,然而一天天过去,每当黑夜入睡的时候,俞承白还是会继续钻牛角尖。
“怎么会这样呢?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他掩饰得很好,人前和大家毫无压力地相处,嘻嘻闹闹,可一个人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世界正在塌陷。
因为日复一日的钻牛角尖后,俞承白忽然有一天得出了答案。
梁晨女士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因为连他这个做儿子也在她厌恶的范围之内。
他流着梁晨和俞广峰各一半的血,俞广峰做的肮脏事,使得不幸和俞广峰留着相同血液的俞承白也脏了。
一见到他,梁晨就会想起她怀孕的那段艰难时间,俞广峰却和小三甜言蜜语。
这样的猜测并不是毫无依据。
俞承白想起自己上小学二年级的一件事。暑假的时候外公接他上完补习班回来要睡午觉,每天要睡半个小时,这是梁家对小孩的规定,必须遵守。
那天他睡了十几分钟就渴醒,嘴巴比最热的沙漠还要干燥。俞承白想要起来喝水,却听到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让他一下子反应是他母亲,俞承白知道自己要是没有睡够时间就醒,梁晨女士又要大发脾气,于是他下意识闭着眼睛。
可听到的话却让即使幼年的俞承白也惶恐不安。
怎么会有母亲期盼着孩子早点死呢,她简直像小和尚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絮叨,让他早点死掉。
崩塌的建筑从高空坠落,速度很快,他游走于狭窄的街道,避无可避,巨大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困陷于几平方的玻璃器皿中,背上压着的是千斤之石,喷出的热气遇到冰冷的玻璃,很快雾化凝出水。
玻璃器皿中又湿又热。
梁晨女士离开的第一个春节,俞承白躺在外公家的床上,如果没有出这件事,他应该是在瑞士。
H城的冬天又阴又冷,时常下雨,待在这屋子里久了,难免会想起梁晨。因此今年过年外公外婆去了温暖的海南度假。
屋子里只有俞承白。
要是继续躺在这里,那股莫名的颓唐又要袭来。
袭来的时候,他并不恐惧,相反他沉溺于浓稠的颓唐之中,颓唐给予他必要的能量,好让他继续承接排山倒海的下一次。
但每一次颓唐总隔着段时间,谁也说不准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像是海水退潮后,裸/露在沙滩上的残骸,俞承白要承受裸/露时没有养分的痛苦。
只是这一次,他忽然有了向外求救的欲/望,想感受一下真实的世界。
躺在冰冷床上的俞承白稍微抽了抽指尖,攥起力量站了起来。
可是他能去哪里呢?
外公外婆去了海南;过年前,俞广峰也喊过他回家吃饭,可那屋子里不都是让梁晨痛苦的凶手么,他又怎么会去;而玫瑰园,则是梁晨住过时间最久的屋子,俞承白更加不愿意去。
浩浩莽莽人世间,俞承白站在街头茫然四顾。
看清了街边的布置,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到了南随家附近。
全然忘了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他报的军区大院的名字。
南随的家庭环境,即使俞承白不说,他也知道自己是羡慕的。
那种父母和谐,一心带着整个家庭往前跑的冲劲他从没体验过。
从他出生起,他就没在一张饭桌上和俞广峰,梁晨吃过饭。
那时候,他以为所有小孩的情况都一样。而南随毫无疑问就是例外,提供了家庭相处的另一个模版。
和南随交情深了之后,俞承白是知道他们家情况的,除了南随,他们家还有个妹妹,只不过在南随很小的时候走丢了,直到好几年后才找回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很多家庭都会走向分崩离析,即便没有,也会暗生嫌隙,而南家给他的映像都是相互搀扶着往前走,即便痛苦,但也没有埋怨。
南家附近有个小公园,中间有田不大不小的池塘,夏天的时候开满了荷花。
而到了冬天,掩映相接的梧桐早就落光了枝叶,俞承白走进小公园,还能隐约看见稀稀落落的行人。
春节一到,H城的人总是减半。
俞承白转了转目光,便看到不远处穿着一身红衣的小姑娘。
在灰蒙蒙的冬日况景中很是扎眼,更何况这个小姑娘正拿着相机对着他。
装作没有在拍他的样子。
俞承白眉毛微蹙,往旁边走了走。
那小姑娘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捏着相机也稍微往旁边挪,右手连按了几下快门,过了一会儿,把相机放下。
俞承白看了一眼,立即认出她是南随好不容易回来的妹妹,南池。
南家家里来了几个拜年亲戚,南池穿了新衣很听话地在客厅端茶倒水给各位叔叔阿姨,乖巧懂事得不行,再加上她那一副娇憨可爱的面容,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可爱的小孩。”
然后纷纷送上红包。
南爸南妈朋友亲戚多,每一天家里都热热闹闹,南池起初还应付一会儿但接连好多天也无聊起来,和哥哥说了一声,就拿着相机出门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