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情彻底变了。
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尊重。
她说:“你这么厉害,你将来肯定能拿到国际奖的!”
他不以为意,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要把国际奖全拿一遍。”
“!!!”简宁一下子兴奋起来:“太棒了!我也想把国际奖全拿一遍,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两个一起站在台上领奖?”
他说:“可以。”
“那样的感觉一定很酷。”简宁说。
“不过,同台领奖你只能拿二等奖,我劝你最好还是打消这个想法。”
“啊,对哦——等等,你不想跟我同台领奖吗?”
他静了一瞬,抬眼看向她青春洋溢的少女脸庞。
“你应该拿一等奖的。”
那一瞬间,他从她脸上读到了被鼓励的喜悦。
“好,我也会拿奖给你看的!”
“对啦,刚才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试试你的水平……”
……
相处的细节点点滴滴从他眼前走过。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他永远铭记的,不是父亲病重后,妈妈告诉他家里没钱再供他留学;也不是他为了赚钱,放下自己的尊严,站在路边手举家教牌。
更不是他一次次在国际比赛上手拿奖杯,被掌声和媒体包围的时刻。
而是他到美国一个月后所接到的一通国际长途里,那个向来勇往直前永不退缩的小女孩,对她最后的告别。
在那通电话里,面对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的追问,他只给出三个字的答案。
“忘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没挂断,她也没有挂。
他们在听筒的两端无声地呼吸着。
她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似乎一辈子的光阴都在这静默的时光中悄然流逝。
他听见她用很轻的口吻对他说:“我以为老师永远不会放弃的。”
“……算了。”
“我祝你,祝你在功成名就应有尽有后的某一天,也尝一次你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的滋味。”
电话嘟嘟断线,他唇角牵了牵,把手机揣回口袋。
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的吗。
他几乎已经尝过了,在得知自己无法出国的时候,他不服输,也不放弃,小提琴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是他从三岁开始就为之努力,练习的事,这是他的命,他不折手段也要保住自己的命。
现在,他已经保住了自己的命,他一整颗心乃至他的一生都将会长久地奉献给小提琴,除了对艺术极致的热爱,他别无所求。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简直是笑话。
尽管当时他伤害到了那个女孩,也会对此心怀愧疚,但他的心是坚定的,也是冷硬的。
一个从三岁就立志学小提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会记得,只是把他当作他生命中最可笑的话,已经有了音乐,还有什么能让他求而不得?
在那之后,他每天刻苦且又心无旁骛地练琴,他时刻记得自己的目标,他要拿遍国际上的所有奖项,他知道自己是天才,他只是在做一个天才该做的事,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赛中挑战自己在小提琴上的可能性,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他的努力没有被辜负,他拿到了数不清的大小奖项,以至于到了后来不管他参加任何比赛,对于公布比赛结果的那一刻他都是麻木的,在各种闪光灯和掌声的时刻,他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在做什么。
在他名誉加身,鲜花着锦的时刻,当初年少轻狂一起放出豪言的那个同路人,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还在恨他吗。
还是已经听了他的话,果然放弃了这一切,开始和庸庸碌碌的大多数人一样,选择了庸俗而重复的平凡生活。
他在想。
如果他们还联系的话。
这一刻,最能为他感到高兴的人,一定会是她。
她一定是兴高采烈的,会为他准备拥抱和鲜花,不带任何感情的拥抱,只是一个单纯的,感到喜悦后的本能表现。
只会是她了。
他们不存在竞争关系,是这世上最良性的友谊,他们互相盼着对方好,希望对方飞得更远更高,他们有过共同的、刻苦的、挥洒汗水的经历,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不懈坚持,她懂他背后付出过什么。
他的一切心情,只有她才能明白。
可她不在了。
他收获再多的鲜花和掌声,拥有再多的赞美和喝彩,但那其中没有一个属于她。
他开始感到后悔。
他准备把国外的演出忙完,就回国去找她。
而他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参加伊丽莎白皇后大赛,作为比赛的评委。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简宁。
看到她成熟明艳,在舞台灯下浑身发着光。
她没有放弃。
不知为何,他忽然松了一口气,那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在看到她在台上拉小提琴的这一刻消弭殆尽。
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
一个,或许能够弥补什么的机会。
他开始接近她,为她回国,即使她似乎已经戴上了婚戒——他不在乎。
他们有过灵魂的共鸣,这是不论他们跟谁在一起,都无法磨灭忘却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