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怀疑过他在她心底的地位。
不是师生,是同路人。
然而他没想到,她在那个男人身边,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
他稍微知道一些她的家庭,知道她在那个家里过得算不上很好。所以她的性格中总有一部分伪装的部分。
可她在他面前从不加掩饰,大胆地做自己。
这是需要极度信任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后来。
后来,他去母校演讲,并借此机会给简宁打电话,想再尝试一次。
没想到,简宁会问他:“难得回来一次,不去拜访简光启吗。”
他第一次慌了神。
她怎么会这样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怎么会知道,是谁对她说的?
他勉强定住心神,打算不着痕迹地追问,她却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
再然后,看到简光启破产,公司被靳氏吞并,他想,他也许明白了什么。
说不定是简光启为了求简宁帮忙,主动把这件事告诉简宁,乞求她的原谅。
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总之她还是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的人,看到的都是他的名誉光环,是他的身份名望,光鲜亮丽的那一部分都展示给了外人。
只有她看到的,全是他的卑劣。
他最不想让她知道的那些事情,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当初的电话挂断前,她的最后一句祝词。
她说:“我祝你,祝你在功成名就应有尽有后的某一天,也尝一次你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的滋味。”
原来诅咒真的会灵验吗。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尝到了呢?
是很苦,很苦,比练琴的枯燥刻苦还要苦上一万倍的事情。
是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事情。
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德国柏林的演出上。
那是一次世界级的演出,各国媒体十分重视,他们带着国家乐团,在世界的舞台上表演。
在演出的最后,主办方希望郑克己能够单独为这次演出献上一曲,请他给他们这个面子。
郑克己沉默一秒,说:“我可以答应这个要求,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和简宁一起表演。”
主办方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很高兴:“我知道,她是你的学生,你们师生两人都这么优秀出色,能够在台上演出一定是所有观众的荣幸。”
他没说什么,只道:“还有,请你们在找她的时候,不要说这是我的条件,只要告诉她,这是主办方的安排就可以了。”
主办方的人面露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一时无言,半晌才缓缓开口:“她……很久之前说想和我合奏,被我拒绝了,所以心里跟我赌气,记我这笔帐记了好多年。”
“如果你们直说是我,她一定会赌气拒绝的。”
主办方听完这个理由一愣,很快笑了笑:“简老师还是个小女孩呢。”
他听完,也轻轻地笑:“是啊,小女孩。”
主办方告诉他,简宁犹豫过后,还是同意了。
她同意了他们同台合奏。
到了演出时刻,聚光灯从头顶打在舞台上,她穿着酒红丝绒长裙,握着小提琴走上来。
全场万籁俱寂,仿佛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在等待他们这一场命运般的,隆重的合奏演出。
短暂的对视过后,他们双双执起小提琴。
他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竟然会有今天。
在小提琴响起的那一瞬,他不禁回想起当初那通电话里,女孩带着哭腔的质问。
她说:“是你说的……让我永远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你说我是比你还要出色的天才,你说我有一天会超越你,你让我考上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你说你会在那里等我,直到有一天我们并肩站在世界的舞台上合奏……老师,我们的梦呢?你都忘了吗?”
在攀登顶峰的道路上,他亲手掰开了她的手指。
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资格牵起她的手。
但是在这一刻,在全世界都在注视的这一刻,在全球媒体和摄像机都在记录的这一刻,他终于能够有底气地,掷地有声地,回应她的质问。
——尽管他终究无法擦掉她那时的眼泪。
但他仍然想大声告诉她,在世界的舞台上告诉她。
没有忘。
我没有忘。
“并不是放弃,小提琴当然还是我的主要事业,没有演出的时间,我都会在学校授课。”
“至于为什么要到大学任教……这是一个私人原因。”
记者:“是怎样一个私人的原因呢?能形容一下吗?因为从艺术家转行到教师,这个行业跨度还是很大,相信大家都很好奇原因。”
郑克己:“Um……大概,是对做错事情的一种弥补吧。”
记者:“这个错误很大吗?”
郑克己:“很大。”
“我做了一个,伤害那个人的选择——跟感情无关,我们是朋友,对,朋友。”
“我知道她很爱小提琴,所以我希望能把我学会的,掌握的东西,带着她的那一份热爱,教给更多喜欢小提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