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钟粹宫,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小脸上满是犹豫。
“顾全,你说母妃生殿下的气了吗?”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殿下向来是明媚张扬的,他是宫中唯一的皇子,自幼受尽宠爱,在这样的宠爱下长大的殿下,说话都带着一股笃定,这还是顾全头一回见到宫中的小殿下这样小心翼翼。
他下意识回道:“娘娘当然不会生殿下的气。”
明霭眼一亮:“真的吗?”
顾全说完后心里才迟疑起来,他们伺候在宫中的,都知道娘娘对殿下与大臣的相处有多看重,娘娘千叮咛万嘱咐,就是想让殿下和大臣们打好关系,如今殿下在前殿说了这样的话,大臣们心里听了自然会有想法,娘娘的这个打算只怕要落了空。
娘娘上心了这般久,在这上边耗费了不少心思,顾全在娘娘身边伺候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娘娘这样重视一件事,连他其实也拿不准,但对上小殿下一双亮晶晶的眼,顾全不忍心见他失望,说道:“娘娘向来宽宏大量,以德服人,就是对犯错了的宫人,有时候也会饶恕一回。”
顾全说的模糊。
贵妃处置犯错的宫人,是按犯错的大小来判,若是犯错的事小,就训斥两句,告诫下回不可再犯,只有犯下了大错,才会按宫规处置。顾全为了宽慰他,说得模糊,并没有告诉他那些被饶恕的都是没有触犯宫规的,殿下虽然住在钟粹宫,但贵妃鲜少在他面前处罚宫人,他也不知这中间的差别,只当都是一样的。
明霭眼前一亮,重重点头。
他亲眼见过两回,母妃对犯错的宫人饶恕了,宫人磕了头,满是感恩戴德的走了。
母妃就是宽宏大量。
他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走,回宫。”
他轻快的迈上台阶,带着宫人往正殿赶,他心里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都恢复了精气神,但是临进到殿中,他的步子开始犹豫,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模样。
正犹豫的时候,他见到母妃身边的大宫女芸香走了出来,亲自来请他进去:“殿下快些进来,娘娘已经等候殿下许久了。”
明霭一只脚顿时跨过门栏,他朝里边看了看,透过山水屏风,小声朝芸香问着:“芸香姑姑,母妃生气了吗?”
芸香姑姑是母妃身边的心腹,她的话更准一些。
芸香摇摇头。
娘娘自下午听了玉贵的禀报后,就一直一个人坐在殿中,不言不语的,娘娘性子静,有事也闷在心头,不肯同人说一说。直到方才听人禀报说殿下在外边,这才让芸香前来请他。
明霭小脸的高兴瞬息消了下去。
很快,他抬起了小脸,迈着步子郑重的走进了殿中,定定的朝着屏风后端坐的人走去。是他没有按母妃的交代跟大臣们好好相处,忘记了母妃的叮嘱,是他做错了事。
他一步一步走到钟萃面前,一双圆润的眼眸微微低着,不敢看母妃失望伤心的目光,他低着头,嘴角轻轻动了动:“母妃,是儿臣错了。”
钟萃端坐着,没有如往常那般亲热的把人搂着,只是平淡的问道:“你错在哪儿了?”
“儿臣应该跟大臣们好好相处的,不应该发脾气。”
钟萃又问:“那你下次还发脾气吗?”
他轻轻摇头。
但若是下一回他听见了下官们肆意谈论母妃,他仍是会让人把他们拖下去的,想到这一点,他头垂得更低了:“儿臣对不住母妃。”
钟萃眼眶中顿时涌起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轻轻落在地上,却宛若砸在了明霭心上,他手忙脚乱的要替母妃止泪,钟萃再也忍不住,把他搂在怀中,泪珠顺着脸颊,落进了他的颈窝。
“你没有错。”
是她这个当母妃的有错。
明霭彻底慌了,“母妃,母妃你别哭,是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发脾气了,儿臣以后肯定会跟大臣们好好相处的,母妃你不要哭。”
他声音里逐渐染上了哭腔,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妃掉泪,几乎一下印在了明霭心上,让他一直不曾忘却。
钟萃轻轻摇头,眼里还在掉,但她手指轻轻在儿子脸上拂过,再次说道:“你没有错。”
上辈子在母子相依时发下的心愿,一直维持到如今。
无论是上辈子只有几载母妃陪伴,却吃足了苦头长大的他,还是后来被簇拥着登上帝位,被大臣们架空为傀儡的他,以及到如今大发雷霆的他,一直都把那句要保护母妃的话刻入骨子里一般,拼了命的保护她,维护她。
她又怎么会怪他?
就是被无数人称的“戾”帝,谁都能怪他,唯有她不能,也不会。钟萃恨不能以身代过。
庄周梦蝶,交织在钟萃脑海里的,是上辈子在简陋宫室里无依无靠的小皇子,是长大后孤家寡人的傀儡皇帝,是如今在她怀中的稚儿,她早已分不清楚,但这每一个都是在她心间最深处的一块柔软,触之鲜血淋漓。
本来应该是她这个当母妃的护着他的,却偏偏反被他护在身后。
钟萃眼中的泪渐渐止住,伸手替他抹了泪,把怀中的小殿下拥紧了些,等心绪平复了些,才慢慢同他说道:“母妃让你同大臣们好好相处,是想让你以后过得舒心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