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芷愣住,傅棠继续说:“你们从南京回来之后,你答应嫁给姓佟的之前,静风曾去见过你爹,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定然是求过你爹准允你们的婚事的,可你爹不答应,他想必也无能为力。”
佩芷半晌说不出话来,呆呆地问了他一句:“真的?”
傅棠叹了口气,吸了口香烟,点头道:“真的。”
她便又不说话了,她从未怀疑过孟月泠对她的心,可她亦知道他性子高傲,当初在耿府姜肇鸿百般给他难堪,她以为凭他倨傲的性子定不愿意上门求人,两人相处了那么久,他也是毫无反应。甚至因为亲事未定,他不越雷池半步,她只能暗自气恼。
傅棠在月光下盯着她怔怔出神的侧脸,没张口打扰。其实他何曾不想她追问自己一句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正如当初他派人盯着她跟佟璟元一样,她当真丝毫不好奇他对她过分密切的关注?
只要她今夜问一句,他便有了个说出缘由的契机,也算为了自己争取一次。
可他知道,她不会问。正像她曾经说的那样,飞走的鸟儿,他再怎么傻等也没用。
这时孟月泠和袁小真已经收拾好出来了,两个人换上了常服,性别又调转回来了,看得人一瞬间有些错愕。
孟月泠朝她淡笑,叫她:“佩芷?我们先走。”
佩芷把手里的香烟和火柴塞回傅棠手里,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她有些缄默,孟月泠看出来了,但他一向是享受沉默的,便没打破。只在走进僻静的巷子时拉住她的手,就这么默默地陪着她走过黑暗。
到了石川书斋门口,手还拉着,佩芷牵住不放,孟月泠无奈地跟她一起杵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问她做什么。
佩芷突然扑进他的怀里,孟月泠把她抱住,听她声音闷闷地说道:“对不起,当初说那些话,其实很后悔,一直很后悔。”
突如其来的道歉出乎孟月泠的意料,他以为他们就要这样绝口不提那段不愉快的过去,就像当初刻意回避在耿公馆那晚姜肇鸿对他的刁难一样。
孟月泠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
佩芷摇了摇头:“是我太懦弱了,我还误解你什么都没做。傅棠刚刚跟我说了,奶奶中风了之后你找我爹求过亲,我却说你什么都没做,骂你维系着微不足道的自尊与颜面。”
她只知道孟月泠求过亲,仅仅一次就已经足够作践他了,她不知道他求过三次,所有的自尊和颜面都扫地了。
“怪我没说,我也有错。”他将另外两次潜藏于心底,不愿再说出来平添她的愧疚。
佩芷摇头:“我才是罪恶滔天的那个,我活该如此。其实我从未想过你还会在原地等我……”
孟月泠抚了抚她的头,平静说道:“你追了我那么远,我在原地等等你,也是应该的。”
佩芷有些哽咽:“我何德何能,其实我配不上你。”
外面的风言风语她并非充耳不闻,曾经的姜四小姐他一个戏子高攀不起,可如今风向彻底变了,老话说“一马不跨双鞍”,她成了婚又离婚,闹得满城风雨,都说可惜了孟月泠这么个干净的玉人。
孟月泠说:“外边那些腌臢话,你竟也信。天冷,先进屋去。”
他用手帕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她平日里不施粉黛,满头最值钱的也就是那根挽头发的金钗,她戴金一向不显俗气。薄唇泛着白,圆润的鼻头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忍不住用指头刮了下。
进了屋子里打开灯,孟月泠看到她桌案上还摊放着未收拾的墨宝,想必出门之前还在习字。上书: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他问她:“最近在读《西厢》?”
佩芷摇头:“很小的时候读过,我爹说是艳书,才看到崔夫人拆散鸳鸯就给收走了,只记住了这句词,那会子想起便写了。”
说到姜肇鸿,他一笑置之,调转了话题:“那你今年的九九消寒图呢?”
他还记得她去年强给他床头贴图的光景,佩芷眉眼闪过一丝哀痛,低头说道:“被墨水给污了,便没重写。”
孟月泠想到了冬日里发生的事,只说:“来年再写。”
佩芷佯作瞋视:“你可真不会安慰人。”
孟月泠承认:“我确实不会。”
“消寒图上的字是描红的,那是我老师的字,并非我的。”佩芷拎起了桌案上她自己写的字问他,“这才是我的大字,好看么?”
孟月泠点头,夸赞道:“堪为字史,当为款识,佳人才思,世间无二。”
他明明冷着一张脸说这种恭维的话,佩芷却极捧场地被哄笑了,啐道:“你从哪儿学的酸词儿,还掉起书袋来了。”
孟月泠看她笑了,莫名也跟着笑,没开口解释。
天色已晚,他起身作别,佩芷提着盏汽油灯送他到门口,百般不舍。
她一向有话直说,从不绕弯子,在悄寂的胡同开口问他:“要不你搬来我这儿住罢?”
孟月泠讶异,盯着她的表情像是带着数落,她真是不知含蓄。
佩芷像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孟浪,改口道:“那我搬到你那儿去?”
那厢傅棠跟袁小真同行,亦有些诉衷肠的架势。
袁小真问傅棠:“你后悔了?”
片刻间的工夫,傅棠已经捋好了心思,否定道:“没有。”